繼十年前為了威尼斯而讓【大家都說我愛你】離開紐約、離開美國，這
回【愛情決勝點】再度出走到了倫敦，而且伍迪艾倫完全隱身幕後，非但
沒演出任何一個角色，就連旁白都由別人代勞，他所鍾愛的爵士樂也隨劇情
、場景換成了卡羅素的歌劇唱片。是因為伍迪艾倫害怕觀眾會攪不清倫敦和紐約？
或者，另有弦外之音？
伍迪艾倫的退陣，是個明智而自覺的選擇。綜觀他過去的作品，當他不參與演出
的時候，一來是因為影片有其特殊時空，而他又有意塑造出可信的環境氣氛
（例如【開羅紫玫瑰】、【百老匯上空子彈】），另一種就是影片題材擁有
相當的嚴肅性，也就是他骨子裡的「柏格曼酵素」開始發作的時候（例如
【我心深處】、【情懷九月天】、【另一個女人】）。【愛情決勝點】的情況
似乎比較接近後者，在表面的戀愛、出軌等情節外，背後複雜的道德習題，
確實是幽默不起來的。艾倫讓人一看到就忍不住發笑的特質，恐怕會毀了他
想建立的氛圍。只不過他這次幾乎都和過去沒有合作經驗的演員工作，竟
也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火花。
至於少了紐約、少了伍迪艾倫的演出、少了他的班底演員、甚至少了爵士樂，
也教不少影迷無法一眼就辨識出艾倫的風格標記。諷刺的是當片商刻意不提
伍迪艾倫地去宣傳這部片時，也確實成功吸引了很多不知他老人家是誰的年輕
影迷進場。
言歸正傳，即使到了倫敦，伍迪艾倫超越常人的敏銳與犀利依舊存在。開宗明義
他就指出「好運」很多時候比「好心」重要，就像網球賽末點，一顆擦網的
球，運氣好的話，它往前掉落，你贏了！運氣不好，它往後滑，你就輸了。
接著我們看到以【我愛貝克漢】崛起的英國男星強納森瑞斯梅爾飾演的前任
網球職業選手，在俱樂部當教練時結識了富家子弟，結為莫逆，成功打入他的
家庭後，甚至迎娶了他的妹妹。然而就在一切看似順遂的同時，他竟時煞到了
大舅子的未婚妻（史嬌蘭喬韓森飾演）。
這兩個主要角色其實就是伍迪艾倫在開頭說的那段話最好的註腳。同樣不是
英國貴族世家出身，史嬌蘭喬韓森被未來婆婆嫌到臭頭，強納森瑞斯梅爾
卻迅速得到她的歡心。史嬌蘭喬韓森不放棄並不順遂的演藝事業，但強烈
的企圖心總是在試演中慘遭打擊，就連她的婚約到最後都保不住。強納森瑞斯梅爾
輕易就放棄了他的職業網球選手生涯，卻在陪少爺打球的俱樂部裡順勢得到
了通往財富與地位的金鑰。這也讓兩人的慾火一發不可收拾時，威脅到的
不是幾乎一無所有的史嬌蘭喬韓森，而是強納森瑞斯梅爾安逸的生活。
伍迪艾倫夠狠，他讓我們看到原本性感迷人的史嬌蘭喬韓森如何在懷孕後、
為了搶到一個名分，變成歇斯底里的瘋婆子而魅力盡失；而原本在這段感情
當中無可自拔的強納森瑞斯梅爾卻在衡量得失後，作出慘絕人寰的決定。
伍迪艾倫的殘酷，並不是這個決定可以有的血肉模糊或求救呻吟（這也是
一般電影所提供的俗套），而是撕裂美麗表象、直指人心的直接了當，
然後讓你看到壞人不見得會得到法律或輿論的懲罰，而倒楣的人甚至連自己
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如果我們試圖在伍迪艾倫的創作脈絡當中找到【愛情決勝點】的源頭，1989年的
【愛與罪】顯然是個重要的線索，片中飾演醫生的馬丁藍道同樣面臨情婦的
糾纏不清，甚至想拿他貪污的事實威脅他，而醫生有個黑道弟弟，他用一場
看來像是破門搶劫的殺人案替哥哥解決了心頭大患。剛開始，這個醫生深受
罪惡感及東窗事發的恐懼所纏繞。但是當結案後，他發現這個世界上除了他
和實際去殺人的弟弟，沒有一個活人知道這檔事，如果他自己不感到罪惡
（只要他相信上帝不存在），根本就沒有罪惡存在。結果他不但擺脫了本來
就想一刀兩斷的情婦，甚至被他暗中貪污的醫院還不分青紅皂白地頒獎表揚他！
在殺人的背德行為之前，伍迪艾倫其實先開展的是男女之情的變質、厭倦與
不同調的悲哀，一個不肯放手，一個意興闌珊，愛火熄滅以後，冷酷隨之而來。
【愛情決勝點】的強納森瑞斯梅爾比【愛與罪】的馬丁藍道年輕得多，
也更令人欷噓。伍迪艾倫的劇本在最後半小時的峰迴路轉，漂亮得令人目不暇給，
有如希區考克般的關鍵證物與現場關係，帶點傑瑞路易斯喜劇味道的英倫警探，
雖然證明了他對電影典故與類型趣味的博學群覽，但最後這些東西都更強而有力
地導向他在片頭所提出的論點，真相在巧合與意外中被忽視了，我們原本以
為男主角好運用盡的一次失誤，竟然成為他全身而退的理由。極其巧妙，也極其諷刺！
只不過當一切看似否極泰來，強納森瑞斯梅爾洗刷了嫌疑，他和久久不孕的太太
也喜獲麟兒，然而當眾人齊聲歡祝的時候，鏡頭卻帶到他佇立在河畔豪宅的
落地窗前，沒有歡愉的表情。這個好運但沒好心的男人，將會被罪惡感纏繞終生嗎？
還是他也會像【愛與罪】老奸巨猾的馬丁藍道一樣，自我催眠泯滅掉僅剩的罪惡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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