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雷] A Leap of Faith: 談《全面啟動》

[handsomel (盛開到世界荒蕪)]

我也在今天看完《全面啟動》了，因為學精神分析理論，
所以一向對夢境與無意識很有興趣，這部片真是大對我的
胃口。一些簡單的想法想跟大家分享。








                 （慎入！底下有雷與一點精神分析理論 XD）












這部片有導演Christopher Nolan從《記憶拼圖》以來一貫
複雜的敘事手法，以層層交疊的夢境作為平行的多條軸線，
也有近似《黑暗騎士》裡的角色深層刻劃，再加上豐富的劇
情設定，不過度賣弄的特效，乃至於夢境、意識、時間與存
在的哲學辯證，Nolan再度拍出了一部雅俗共賞的好片。


有些設定從精神分析理論看來很有趣。比方說，片中夢境矛
盾空間（paradox）的設定，像是下樓的樓梯可以以迴旋梯的
方式接到上樓，形成現實中不可能出現的無限迴圈。拉岡後期
也十分著迷無意識與拓譜學的關聯，像是正反在同一面的莫比
烏斯環。而夢中死去無法醒來的狀況，電影裡稱做limbo，中文
翻譯成混沌，但其實這個字原先指的是但丁神曲裡面地獄的第
一層，也是生死曖昧的邊界，凡是未能超渡的亡靈（像是嬰靈）
就是被放逐在此層。巧的是，拉岡在第十一講《精神分析的四
個基本概念》裡就曾經把無意識的深淵比喻做limbo，他警告任
何形式的精神分析都像是涉入地獄，有一定的危險性，拿來看
這部電影真是再恰當也不過了。


電影裡還有一句出現多次、中文翻譯不出來的片語，叫做
a leap of faith，原意是願意捨身相信無根據的事，通常有
宗教上獻身、殉道意味，為了信仰，萬丈懸崖也可以縱身一躍。
電影裡幾個關鍵場景，像是女主角從高樓躍下自殺、女學生在
第四層夢境跳回上一層等，都出現了這句話，只可惜翻譯都翻
成「要完全相信」。


而縱身一躍的降落，亦正是片中設定從夢中醒來的感受。這一
跳，究竟是摔個粉身碎骨，還是失重飛入另一層夢境裡，是從
地獄邊緣歸來還是陷入無盡的混沌，或許無法用客觀事實來驗
證，就像我們無法用客觀的唯物論，來證明神與信仰究竟為何
物。


因此到頭來，存在的一切種種選擇，有了唯心式的思考，一切
看似實質存在的高樓大廈，或許都只是心靈的海市蜃樓，終將
在地獄的邊緣如海砂塌落，風吹湮滅。那麼此生種種的豐功偉
業，活著掙扎過的痕跡，會不會也不過是一場無法醒過來的夢
境？像是片尾已垂垂老矣的齋藤，最後竟然被告知這一切終究
是虛妄，是一場夢。那麼老人舉槍自盡，究竟是為了要回到真
正的現實，還是得知真相後絕望的舉動？這不禁讓人又想起莊
周夢蝶的古老故事：莊周與蝶，恐怕不只是現實與夢境的對立，
而是互為表裡的兩面，永遠無法驗證何者為真、何者為幻，一
個踉蹌，恐怕就跌入混沌不清的limbo。


然而Nolan導演對這些在晦暗limbo裡打滾，在現實與意識邊界
受盡內心煎熬的角色，往往投以同情的視角，在結尾給予他們
英雄般悲壯的救贖。不論是黑暗騎士的蝙蝠俠，或是此部電影
裡的男主角與妻子。比方說，片中妻子為了自己堅信的世界從
高樓躍下，或是男主角在最後的場景裡，可能明知是場夢，仍
舊走向自己的小孩（我個人傾向如此詮釋）。這種明知如此，
仍舊堅持縱身一躍，迎向結局以身殉（自己所信仰的）道，不
但是leap of faith，還是heroic ethical act，英雄般悲壯的
倫理行動，因而有改寫象徵界（symbolic order）的契機與潛能，
像是希臘悲劇裡的安蒂岡妮不惜對抗律法也要埋葬兄長的屍骨，
一種視死如歸的倫理行動。


有趣的是，從電影裡談到電影外，李奧納多常常自覺或不自覺地
選擇演出各種縱身一躍的角色。不論是鐵達尼號的傑克
（You jump, I jump!），神鬼無間的間諜，或是最近隔離島的警
探，總是在現實的邊界走索，在失重的臨界尋找平衡，也讓角色
之間有了更似曾相識的感受。


最後，Nolan似乎也用這個墜落夢境與信念的隱喻，重新詮釋電影
與夢境的關聯：任何一部精采的電影都像是一層層造夢者建構出來
的夢境，巧妙到一草一木，一塊地毯的質地都必須栩栩如生，無法
濫竽充數。而當導演與演員們願意曠日廢時、像是為信仰殉道地拍
攝出夢幻般的電影，身為觀眾的我們也只好以信念的一躍，著迷其
間，跳入層層交織的夢境中作為回報。正是戲夢人生，戲不迷人人
自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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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2.25.201
推 momou:)
推 hopegirl:文中有些很熟悉的用語^^
推 koroco:這大概是這一連串文章裡面...最優質的一篇..給個推!!!
推 sidhun:limbo在但丁神曲裡是地獄第一層，跟煉獄不一樣。
→ handsomel:多謝指正，已改過～看來正確的翻譯果然不容易......
※ 編輯: handsomel       來自: 140.112.25.201       (07/22 06:51)
推 arna:感謝好文，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