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真的想重新來過

誰不是呢？

我突然想到電影【時時刻刻】的克勞瑞莎‧望。在舉辦Richard得文藝大獎的慶祝
派對當天，克勞瑞莎躺在床上對她女兒說(全憑記憶，台詞可能不是記的那麼完全
)：「過去年輕時，有一天早上醒來，覺得全世界充滿各種可能，然後你心想，以
後還會有更多的快樂，還有更多‧‧‧」 接著克勞瑞莎臉上從微笑轉為淡淡的失
落，嘆道：「沒有想到，那就是快樂，就在當下‧‧‧」

【時時刻刻】裏的每個角色都有各自的傷口，Richard雖然有著好文筆，得了桂冠
詩人大獎，卻早熟的明白「分離」是人類不可避免的成長經驗， 他非常清楚他母
親在他年幼時為何拋家棄子，他看到他母親的不愉快， 於是後來在小說中讓他的
母親自殺；克勞瑞莎愛上了Richard，奈何Richard是同志，他們無法結合； 吳爾
芙是那麼優秀的天才作家，精神狀態卻始終恍惚不定，晚年幾乎發瘋了， 最後也
是自我了斷，投河自盡；而Richard的媽媽蘿拉布朗，雖然放棄了自殺，卻也成了
活死人，苟活綱常人世。

然而，每一個角色卻又在不同的時空，不同的場合，成為被羨慕的對象。譬如：
吳爾芙的妹妹認為吳爾芙能活在真實的生活與書本的虛擬之間是一種幸福，而
年邁的蘿拉布朗以為克勞瑞莎脫離婚姻束縛，未婚生子，是一種福氣，又譬如
吳爾芙羨慕著她妹妹能如此融入人群，穿梭在上流社會的派對之間。

我們在自己的生命上看到了匱乏，而在另一方面，在別人的眼裏，我們也或許
正是幸福的寵兒。在生存與毀滅之間，在擁有與失落之間，在痛苦與幸福之間
，我們的生命和別人的生命緊緊纏繞在一起，搭在時代列車上，莫名地往前邁
進，然而彼此又是那麼的疏離、陌生、孤獨。

Thornton Wilder在其戲劇《我們的城鎮》藉Emily的鬼魂說了：「當人類活著
時，他們真的理解生命嗎？──那生命中的時時刻刻？」(Do any human beings
ever realize life while they live it---every, every minute?)Wilder沒有
給我們解答，不過我想答案是否定的。Emily要亡故了，才有這般醒思； 蘿拉布
朗要面對死亡，才明白自己不能死，而毅然選擇生命；白流蘇要到戰爭裏的生死
關頭，才懂得愛。我們都是凡人，我們都在安穩的時代中成長，我們的生活沒有
極限，要怎麼大徹大悟呢？

我們感到生命是那麼的不完美，唸道「其實我真的想重新來過」。然而即使重新
來過，彌補了此生的遺憾，誰能把握那重新來過的生命沒有新的快樂和憂傷呢？

面對生命的矛盾，吳爾芙選擇自殺，三島由紀夫選擇在燦爛的時刻死去，也有如
張愛玲者，物極必反似的努力享受生命瞬息繁華，緊抓著瑣碎雜物的極度華麗，
晚年則鮮少見客，亦不回信，孤單死在美國西岸的公寓裏。

正因為這一切都會結束，正因為其實根本無法重新來過，於是過往雲煙成了一個
安全的幻想空間，我們靠著那樣對過去的維繫，來維持內心深處那其實不穩定的
穩定感。

「活在當下」和「如果現在就死去，正是最幸福的時刻」於是皆成了生命不可承
受之重，在我們的時時刻刻裏如煙霧般氤氳不去。

怎麼樣才能撥雲見日呢？依然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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