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視異己的天堂不算天堂──《遠離天堂》

　　《遠離天堂》，如由原片名“Far from Heaven (2002)”直譯，可作
《絕非天堂》。而不管是中文片名《遠離天堂》或是原片名《絕非天堂》，
都突顯出：「天堂」(heaven)這個符徵(signifier) ，在本片的意義構連
(articulation)上，佔有重要且核心的位置。

　　然而何謂天堂？「天堂」的符旨(signified) 到底是什麼？暫且不論
符徵「天堂」原初所有的基督宗教意涵，就本片所描繪的1950年代美國社
會而言，老公在科技公司任職拿高薪、老婆在家當家庭主婦並籌畫上流社
交派對、外加恰恰好的一雙兒女，這樣的異性戀－白人－資產階級家庭生
活，似乎就是所謂的「天堂」。然而，透過（原）片名 “Far from Hea-
ven” （絕非天堂），本片導演向觀眾展現出其扭轉「天堂」意義的企圖，
亦即：打破異性戀白人資產階級家庭生活作為天堂的迷思，並同時藉此暗
示真正的天堂何在。

　　片頭，作為異性戀白人資產階級，凱西與法蘭克夫婦家庭的一切都很
標準、正常，甚至到人稱「模範夫妻」的地步。凱西的小女兒還說媽媽好
漂亮，以後長大想長的跟媽媽一樣。有夫事業成功，有子女可愛如斯，這
不是天堂是什麼？

　　然而，這樣的天堂是有但書的：得照社會的規矩來。所有的標準、正
常、模範，都是這個社會的建構物，是這個社會所賦予的；而既然任何社
會都得透過標舉正常、模範，並同時指示不正常、低賤之所在而排除，而
維持社會秩序自身之不虞潰散，那麼社會豈容人踰矩、脫離常規？

　　於是，法蘭克與凱西合組的白人資產階級上層家庭，在問題暴露前當
然是「模範」；而黑人雷蒙開店做生意、逛畫展，也是黑人上進的「表率
」；新聞標題「凱西善待黑鬼(negro) 」，更透露出當時美國社會「關懷
」黑人的內裡。相對而言，法蘭克之所以被公司「放長假」（變相解雇？
）、雷蒙之所以失去生意且女兒遭受來自白人小孩的殘酷攻擊、凱西之所
以被全城的人與自己的好朋友鄙棄……，則是因為：他們嚴重逾越社會常
規。確實，1950年代的美國社會仍然歧視黑人、工人階級，並且視同性戀
為疾病與∕或不道德的行為，於是法蘭克的性傾向問題以及凱西愛上黑人
雷蒙的種族問題，都必然讓模範不再模範、天堂不再天堂。

　　然而，也正是該社會的歧視異己，才彰顯?：異性戀白人資產階級家
庭生活作為天堂，其實是很虛偽的。因為社會歧視異己，所以同性戀者法
蘭克寧與女人（凱西）結婚成家、寧願接受精神科醫生的「矯治」；因為
社會歧視異己，凱西與雷蒙必須壓抑彼此的愛意，從此不再見面。如此一
來，導演的主張便明確浮現出來：社會∕大眾所認可的模範天堂，包含了
種種對弱勢主體的仇恨與歧視，實如地獄；而也因為社會∕大眾標舉正常、
賤斥反常，以至於自由、正義、和平的真正天堂無從實現。

　　值得一提的是，本片除了控訴種族主義與性傾向歧視，也對男尊女卑
的性別歧視有所批判。雖然較不明顯，但導演安排法蘭克打罵凱西、安排
法蘭克怒責凱西跟黑鬼搞在一起、安排法蘭克不顧子女而與同性情人遠走
高飛，顯示出本片導演對女異性戀與男同性戀之間的權力關係，有精闢的
洞見：固然男同性戀是被歧視的弱勢，但作為男性與丈夫，仍有優越於女
性、妻子的社會位置；相對於男人（即使是同性戀男人），女人在該社會
終究是次等與從屬的。其次，性傾向終可隱瞞，生理性別（男女）與種族
膚色（黑白）卻無可逃遁；法蘭克可與愛人在衣櫃裡相愛無事，凱西與雷
蒙卻得就此隔離並回到生活正軌。這就是為什麼相對於同性戀，本片更同
情生理女性與黑人的原因了。

　　片尾，一切都回到社會秩序的掌控。雷蒙帶著女兒搬離小城，凱西則
與（前）女傭、子女過著自力更生的新生活。雖然此刻凱西與（前）女傭
實為共謀生活的partner 、朋友，但（前）女傭還是說「該做的事還是要
做」，顯示出凱西一人的善意無助於解放黑人低下的社會地位；為了害怕
被攻擊為沒大沒小，（前）女傭仍然必須將女傭工作做好。如此看來，導
演對歧視的批判連收尾時都不放過，真可說是批判隨處可見，卻又十分真
實自然。於是，誰說這不是一部值得用心閱讀的人權電影呢？


政小四　92/11/30
〈歧視異己的天堂不算天堂──《遠離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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