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slite12 (recta sequi)
看板movie
標題[好雷] 悲慘世界
時間Fri Feb 15 04:38:33 2013
小時候第一次去倫敦時，恰好是＜悲慘世界＞英語版音樂劇十週年，倫敦西區四處貼滿了
藍白紅與小Cosette的海報。那時當然不會知道幾個月後的紀念演唱會將成為經典，卻發
現這個從勉強識字時就讀過的故事，有它更深厚的底蘊。
跟許多中產階級孩子一樣，＜孤星淚＞是我最早接觸到的文學經典，可能是接連幾個暑假
清早台視播的日本卡通，也可能是東方出版社（之類的）兒童讀物。這些版本可以想見略
過了Fantine的流鶯生涯，略過了尚萬強為何要對Fantine有所承諾，也略過了雨果本人做
為十九世紀自由派政治家始終牽褂著的那兩場革命的動機，還有其後的都市性格。
比如在題為＜巴黎的特色＞的段落中，雨果寫道:
”巴黎見過的起義不止一次。除了起義的地區以外，巴黎在暴動時期的面貌一般總是平靜
到出奇的。巴黎能很快習慣一切；那不過是一場暴動，並且巴黎有那麼多事要做，它不會
為那一點點事而大驚小怪...
巴黎的偉大和它的豪興。必須是伏爾泰和拿破崙的城市。”
然而＜悲慘世界＞所以偉大，除了背後宏偉的政治理念，更因為它觸碰到無數的面向，所
以不同年紀不同心境甚至眼裡看的耳裡聽的版本有所出入，卻都還是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得
到感動。而如果說音樂劇與原著小說代表著兩個最為人所熟知的文本，那這部電影可稱從
中求得平衡：事實上它更像是在更有限的時間內，借用音樂劇形式貼近原著。
我並不算音樂劇電影的愛好者。天母威秀剛開幕時剛好＜歌劇魅影＞上院線，看完卻覺得
那部只在國家戲劇院表演藝術圖書室放映過的cult版更有第八藝術的趣味。可是全部使用
音樂取代對白的本片，反而能利用對曲目與劇情的巧妙安排～必要時對歌詞進行改寫～讓
電影講自己的故事，而不只是背景複雜些的音樂劇。
小說的開場是疲憊的旅人，音樂劇的開始是採石場，但電影的第一幕則是杜倫監獄的囚犯
們打撈沉船～在原著小說裡船的段落出現在尚萬強二次入獄，而且怎麼想都不是太重要的
情節。然而透過現代電影特別3D技術，不但呈現小說中一個總被忽略的橋段、用犯人合唱
、巨大的船隻與沉重的枷鎖帶來感觀的刺激，也提供了清楚的前情提要。
在從預告片開始就強打的海景到Fantine離開工廠前，場景與情節的轉換快速，或許是因為
時間限制或許是劇情考量，畫面有如尚萬強成為Madeleine市長後，過往留在腦海中的殘影
，而充滿十九世紀輝格黨市長特色的Madeleine市長一下子進工廠一下子推動市政一下子做
公益的忙碌行程，卻還是讓我想到金鋼狼之類的英雄角色而笑了出來。
不過小說裡得到啟發後的尚萬強／老好人Madeleine市長總帶著的過度濃厚的宗教氣氛，讓
我對這個角色始終頗有距離。當尚萬強隨著Hugh Jackman變身金鋼狼，一方面他對我來說
顯得可親多了，另一方面他似乎也更接近十九世紀在歐洲各大城市出現的進步主義市長，
成功的大布爾喬亞、巡視市區、善待勞工、忙於建設、發展經濟...而且一樣留著鬢角。
如果說Hugh Jackman或Russell Crowe貫穿全片的歌唱表現”中規中矩”，Anne Hathaway
就唱得相當動人了。當然Anne的賣點不是也不該是唱歌，而是用過人的演技表現出Fantine
被心懷不軌的領班逼離工廠、為了女兒不得不成為法國北方港邊最底層的性工作者，那種
因貧窮產生的無奈、那種對（相對下）美好年少的懷念、與那種因社會壓迫產生的羞赧。
雖然十九世紀城市的工人住宅區不是太舒適的所在，但比起Fantine的皮肉人生，貧窮到下
中產階級的都市居民也是有另一種生活風貌，那便是客棧老闆的生活。聖誕老人不會屬於
美風東漸以前的法國，但偷情的聖誕老人卻有如向諸多經典電影的致敬情節。小說裡暗示
做為中產底層的客棧老闆雖然粗俗無文但也稱不上窮，所以混亂的客棧裡，小Eponine卻顯
得乾淨禮貌可愛。
客棧老闆娘是Helena Bonham Carter，這幾年她似乎都忙著接演這樣的歐巴桑角色，不過
因為對她最早的印象還是1986年的＜九日女皇＞，對於她這也已不少年（也許更需要演技
）的選片路線總是看一次驚奇一次。話說回來，這種驚奇應該還是遠少於接下來尚萬強與
Cosette產生情愫的錯覺，畢竟Hugh Jackman與Amanda Seyfried沒有真的差那麼多歲。
＜悲慘世界＞的上半部關乎社會底層，畢竟隱姓埋名事業發達後的尚萬強還是像鑲嵌進上
流社會。但故事的後半部或說從巴黎開始，那基本上是布爾喬亞的，十九世紀式的布爾喬
亞與市鎮居民的聯盟。”誰是革命者”一直是人們所追問的，答案關乎立場、階級、自我
感覺。打進了巴士底的”無套褲漢”曾被粗略地用來指涉無產階級，但當中卻有相當一大
部分是殷實商人，雖然販夫走卒（或更往下的階層）的確可能成為革命先鋒。
1832年是這樣一個轉折點。在行會與都市暴動的傳統下，布爾喬亞、（往往來自布爾喬亞
家庭的）學生、各式各樣的都市居民和在一起，對抗愈發走回王政復古老路的奧爾良王朝
。這時的巴黎尚非這樣一個都市政治聯盟在稍後以現代性之名推動都市計畫的歐斯曼巴黎
，電影重建了革命前夕的老巴黎，包括那頭從未完成的巴士底之象。
電影裡巴士底的開端是Gavroche～客棧老闆的小孩、Eponine的弟弟、Eponine一家淪落街
頭後出現的角色～帶著群眾洗劫路過車輛。霍布斯邦在＜革命的年代＞中花了許多篇幅解
釋這樣的現象，這些過去或將來的革命行動者並不往往有崇高的理念、並非道德上無懈可
擊，但當被壓迫者感受到忿怒卻也同時看到解放的希望，人民的行動自然與合唱一樣，聲
勢驚人。
在歐洲的脈絡裡，所有的革命必然是都市的。還記得國家地理雜誌曾經在法國大革命兩百
週年時，專題介紹過革命時的巴黎市民。得到市民支援的革命者能快速武裝，而都市裡訊
息傳遞的速度和複雜的巷弄也有利於革命者。雖然本片在預告時並未特別強調革命場景，
但我覺得巴黎一角的快速武裝、革命者的眾志成城、革命者與鎮壓者的交戰場面，卻仍是
本片的最高潮。
當然，還有那首家喻戶曉的＜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革命的紅旗高揭，一如Marius和Cosette的愛情。其實不管是小說或者音樂劇中，Marius和
Cosette從來都不是我最喜歡的角色，因為關於這兩人的細節總讓他們顯得笨拙，而也總顯
得他們得到過多的幸福與運氣。然而就跟尚萬強一樣，或許是因為電影片長的限制，電影
裡細節少了些的兩人卻也顯得可愛些，雖然王子公主一樣會命定地步入禮堂，雖然兩人一
樣得透過Eponine連在一起。
朋友看完後說Eponine的腰被造型師勒得太緊，實在是很難好好歌唱。不過Eponine在電影
裡的造型我覺得更貼近原版。雨果筆下長大後的Eponine雖然沒有電影裡Samantha Barks
那種成熟韻味，造型卻是”衣不蔽體”，而電影裡的超低胸也與十九世紀的＜悲慘世界＞
素描相符。
小說裡Eponine在看到Cosette收到比自己的更好的洋娃娃時第一次感到羨慕，而在電影裡
，在那個沒有社會福利、多數人稍有不慎即可能落入赤貧的年代，當Eponine看到與自己一
起長大的Cosette成為淑女，則與之前的Fantine一樣開始感嘆自己的”沉淪”。不管電影
小說或音樂劇都沒有正面交待Eponine為何會有這樣的”掙扎”（畢竟她的家人們有著自我
階級認同），倒是小說中曾提及Eponine警告Marius不要和”她這樣的女人”走在一起。
小說中也提到，Eponine”似乎刻意”在Marius前衣著曝露，故事裡Eponine雖然沒有見過
Fantine，但結構上兩人卻處於一種有若音樂上對位法的關係。比對電影與音樂劇的結尾
，在不知名的原因下兩人的戲份也剛好被對調。
從第一次讀到＜孤星淚＞起，Eponine就一直是故事裡我最喜歡的角色，整本小說沒有人比
她慧黠，但僅管生活讓她產生過多的世故，可愛的本性卻讓她願意為Marius做任何事，包
括讓她痛徹心扉的送信給Cosette。僅管與音樂劇無關，Eponine總讓我想起蕭邦的降E大調
夜曲，帶著一切終屬徒勞的淡淡情緒。而在音樂劇裡，屬於Eponine的歌是＜On my own＞
，而甚至這首歌，用的也是全劇的主題動機，對這個故事她是如此關鍵、卻又如此附屬。
本來不算特別喜歡＜On my own＞這首歌（旋律會讓我想起豆豆龍），但電影裡當Eponine
為Marius指出Cosette的住處，當她在滂沱大雨中唱出唯一屬於這個角色的歌，這首歌顯
得如此動人。
這個版本的＜悲慘世界＞有壯觀的聲光效果（非常適合3D大螢幕）、有歷史感（考證精細
的歷史場景與服裝，有若十九世紀開始出現社會普查裡的庶民生活再現）、有音樂性（而
音樂劇畢竟沒有那麼好的說故事能力）、也賺人熱淚（從小情小愛到革命場面）。而如果
春節需要”不悲慘”的歡愉結局，那還有最後音樂劇式的大合唱，特別是Eponine姐弟與
尚萬強。在這裡，像是雨果念茲在茲的理性與自然法終究擊潰了舊時代的壓迫。
而現代的法國，現代的文明世界，也因此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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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74.229.203
推 Wed:good 02/15 05:57
推 gellar:好文，謝謝 02/15 08:37
推 acinus:好文，謝謝. 02/15 09:31
推 Unfriendly:我也很喜歡Eponie，您分析的很好、文筆也很棒=) 02/15 10:12
推 yong128121:推！ 02/15 10:13
→ Unfriendly:第一次看Les Miz是高中音樂課看DVD版的舞台劇，很感動! 02/15 10:13
→ Unfriendly:昨天一大早趕去高雄遠百威秀，感動與精彩依舊=) 02/15 10:14
推 tayty:優質好文 這片值得去電影院看 02/15 10:19
推 sophia78:推好文 02/15 10:36
推 will1118:好文，QQ 02/15 10:36
推 GoNow:看完此片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eponine(唱得很棒)跟革命小男孩 02/15 10:56
推 fattyrabbit:Helena1986的電影是"九日女王" 02/15 11:58
typo...thx
推 yellow0322:清新優質 02/15 12:18
推 alberich:good !我也最不愛成人cosette與marius,莫名的幸運，不過 02/15 12:21
推 alberich:marius比音樂劇版多了些有志青年的表現，感覺好很多 02/15 12:24
推 advr:推好文！ 02/15 12:24
推 michaelch:這篇超讚,觸類旁通,提示很多耐人尋味之處 02/15 12:46
推 velvet1986:好文，謝謝! 02/15 12:55
推 itz:好文 02/15 12:55
推 mysmalllamb:那隻不見得是聖誕老人唷, 我猜是聖尼可拉斯 02/15 13:04
聖尼可拉斯應該比較是東法或北法的習俗 而且造型不大一樣
推 kathpope:cosette是不是人生勝利組？ 02/15 13:10
推 allyp7985:推! 02/15 13:10
推 sleepyrat:看完本篇，想找原著來讀了~~~ 02/15 13:13
推 girl10319:推 02/15 13:32
推 zric:推，喜歡 on my own 02/15 13:35
推 richardcyl:好文！ 02/15 13:36
→ richardcyl:on my own那一段的詮釋真的很棒~ 02/15 13:38
→ richardcyl:能從歷史來回推這部電影所呈現的的畫面，不愧是誠品~ 02/15 13:44
推 richardcyl:電影前半部拍得不錯，但後半段的劇情處理就不太推了... 02/15 13:47
推 lunasea2005:超讚的文章~!! 02/15 14:08
→ kazafso:有版友說原著全譯本好事多有特價 3大本1800多頁 02/15 14:09
推 kazafso:想買原著的版友可以參考 02/15 14:12
→ kazafso:優質好文，從歷史和小說的角度來分析...真的很棒 02/15 14:13
推 JamesSoong:推深刻的好文 02/15 14:13
推 egamulp:謝謝分享。:) 02/15 15:05
→ onetwo01:這電影沒3D吧..... 02/15 15:08
→ hopeblue:好事多賣多少呀??? 有點想買可以我又覺得說不定我家翻出 02/15 15:09
→ hopeblue:來會有XD 02/15 15:09
推 chungyiju:喜歡Eponine+1 02/15 15:16
推 dogon:Lady Jane有九天喔 呵呵 02/15 16:49
推 green4726:非常棒的評論 02/15 17:05
※ 編輯: eslite12 來自: 218.166.218.136 (02/15 19:55)
推 joanne34:推好文 剛從電影院回來 小廳滿座唷! 02/15 20:20
→ toNpppa:goooooood! 02/15 23:01
推 fujiq:讚～讓我對這故事的感受更完整了 02/15 23:47
推 linda199402:推 02/16 17:57
推 hewittlin:寫的真好! 02/16 23:20
推 Pt1:聖誕老人的造型應該是來自可口可樂 03/01 12:59
推 chinese228:大推 03/07 0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