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雷] 第九禁區：「肉身成獸」之外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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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District 9最令人頭皮發麻的地方，在讓我們
重新體驗了群體間的相處有多困難。

群體和群體間：陌生、恐懼、嫌惡、無法產生同
情心和同理心、缺乏信任感、毫無穩定性、不可
預測的暴力、以humane為由採取可怕的政策，只
為了服務我群的道德優越性、舒坦感和便利性。

這些群體關係，在人類歷史中不斷出現，其中最
惡質的具現形式之一就是種族主義。

而導演Neill Blomkamp最驚人的成功之處，在讓
你我體驗，我們有多難去抗拒自己體內的種族主
義壓迫傾向。

我們都自以為太熟悉猶太人和南非黑人遇到的種
族主義災難，也經常認為近來人類歷史中大概只
有這兩大種族災難，炒作這些題材容易讓我們產
生自我防禦的方便盾牌：民主人權已經取代了種
族主義，種族主義有地域性，我們怎麼都不可能
是白種人壓迫者。

南非出生的導演Blomkamp，似乎知道要怎麼避開
道德故事陳腔濫調化，所導致的cynical(懷疑道
德的真誠)傾向。他在District 9裡，以科幻片中
最常見的人類和外星種族關係為素材，重新烹調
種族關係，似乎是設計好，讓那些總是投射自己
是人類角色的科幻片觀眾讀者，踩入他鋪設的圈
套，引導你看到自己體內騷動的不安－你對他群
不自主的嫌惡感(disgust)。

種族主義在人類社會無所不在，最關鍵的原因是
，它是基於一種逼近人的身體底層的直覺情緒反
應。這個準身體的情緒反應就是嫌惡(disgust)。
Disgust針對的通常是身體性的事物，你對他群的
外型、膚色、體臭、體液、骯髒、交配、生產、打
架和各種身體性的生活習性，不自主地感到嫌惡
、作嘔。

你特別專注他群的這些身體性的特徵和生活習性
；這意味著，你可以同時忽略、或者貶抑他們任
何心靈和理智的成分，這樣可以幫助你維持disgust
這個情緒的穩定性，不會被你的同情心和理智干
擾－你因此可以對他群做出任何可怕的事情，不
會、也不用去注意到他們的心理感受。

Blomkamp以生活和新聞記錄片鏡頭的形式，讓我
們透過戲中持鏡人的眼，專注在「他們的」身體
特徵和習性，看到在垃圾場中，東翻西找翻尋食
物的似蝦似昆蟲類的怪物。他們莫名其妙地生火
、爭奪，人類丟出貓罐頭，就像動物一樣地衝過
去搶食。他們吃人類肉販賣的血淋淋生肉，他們
站著就可以噴出粗大尿水來。他們爭奪東西時的
語言，我們不需要懂，反正就是嘶嘶那樣的聲音
。還有，他們竟然在大量地孵卵。(不要問我孵
卵哪裡disgust，要問你自己)。

你作為一個入戲的觀眾，你清楚也冷冷地知道你
身體底層的disgust，你為什麼要去同情他們，為
什麼要尊重他們，給他們人權？基於我們的人道
，他們也許可以獲得一些權利，但是他們配和我
們享有一樣的生活和權利嗎？你看，還有跨人/外
星種族的妓女在活動，那些半蝦半昆蟲的生物和
女人炒飯？

你以為你的理性和同情心，可以挽救你的嫌惡和
惡行。可是人性從來沒有這麼好搞。「嫌惡」這
個情緒太身體性了，你的理智和同情輕易就被準
身體反應滲透，反過來強化自己的惡行。他們這
些生物，一兩百萬民外來者，有權利來佔據地球
的空間嗎？這符合正義原則嗎？思考正義啊，你
驕傲的理智在活動。他們的外星武器如此強大，
我們不需要盡一切防衛自己嗎？正當防衛啊，你
驕傲的理智在活動。他們在這個區域這樣悲慘的
生活，我們要幫助他們移到別的區域去，同時也
回應人類居民對他們的排斥感，所以你要他們限
期內離開。幫助他們啊，你驕傲的人道同情心在
活動。

這些身體內的騷動不安。你如往常，想在電影裡
找個英雄角色，以極為經濟划算的認同來安撫自
己的不安。一開始的整整四十分鐘，你非常失望
和焦慮，主角Wikus Van De Merwe (Sharlto Copley)
，只是一個怯懦、自私、社會關係膚淺、自我感
覺良好、對外星生物狡猾惡質的微鄙小官僚。你
坐在戲院裡，鼻子開始不滿地生氣，你不知道你
為什麼要在難得的假期，看這樣嚴厲的片折磨自
己，連一點欺騙自己的小缺口都沒有。

還好接下來，我們看到了Wikus在戲中經歷了兩次
關鍵的心理改變：

第一次，他從一個靠親戚關係升官、自得意滿的
鄙瑣小官僚，在被當人體實驗的瀕死邊緣，發揮
絕大的勇氣，成為一個願意為生存和回復妻子關
係而冒險的戰士。

第二次是在保護外星生物Christopher上太空船和
子相遇回家的血戰過程中(原來的出發點只是一場
互利的交易)，忽然整個人「牙」起來，熱血湧上
來，決定冒著犧牲的危險，留下來戰到底，掩護
Christopher離開。

這樣從微鄙到英雄的轉變主題，在危急的時候，莫
名其妙、沒有預期地，One finally becomes a man,
becomes someone important, 在經典文學中經常
出現。電影中交代地算合理，也讓人愈來愈認同
這個角色。(幸好)

在Wikus身體逐漸異化成半蝦半昆蟲的過程中，我
們逐漸認同他的英雄作為，他的異化和我們的認同
同步發生，這似乎是帶領觀眾去接受那些
disgusting的外星蝦蟲生物的唯一方法。我們似乎
也自以為，可以慢慢初步地接受和外星生物有某種
情感和公正的往來。我們在戲院裡開始自得意滿起
來，靠著經濟划算地認同角色，我們好像又精神征
服了人類可恥的印記-種族主義。

可是這中間有一個弔詭值得玩味，Wikus之所以能
逐漸克服和外星生物互動的disgust，似乎不只是
因為他看到了外星生物父子的互動，和外星小孩的
互動，也是因為他的身體也逐漸在轉變。他毫無躊
躇地在垃圾堆裡翻尋食物，貪婪地吃著貓食(然後才
嫌惡地丟開)，他的體液、皮膚和眼睛都慢慢在轉變
。因為身體的轉變，他第一時間出現的接近於身體
性的嫌惡感不見了，只剩下第二時間產生的心理文
化性因的嫌惡感。

如果沒有這種身體的轉變，我們對外星生物，那種
逼近於身體的disgust反應，能夠也跟著轉變嗎？

Blomkamp看似以英雄認同為觀眾解除了過渡不安的
危機，觀眾可以暫時喘口氣地離開戲院，保住了假
期。但是細察Blomkamp的處理方式，劇情種種不得
不如此這樣發展的內在合理性，似乎透露了，
disgust這種接近身體底層的情緒，種族主義最難
纏的部分，除了「肉身成獸」之外，一般人幾乎不
可能克服自己對鄙視的特定種族的disgust。

「他們」那不出色的膚色和骯髒的身體生活習慣，
不管是氣候地域、文化、血緣，還是階
級造成的，都一樣：


Disgust never goes away. You know, I k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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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0.79.128
推 jim771212:這部片滿有深度的QQ 剛看完其實感覺有點沈重
推 genteme:今年看的兩部外星人片都很棒...
※ 編輯: finetea         來自: 203.70.79.128        (12/27 03:36)
推 perching0120:如果潘朵拉星住的是蝦人  要拍蝦凡達嗎?
→ perching0120:兩部也都肉身成獸嘛~   不過那畫面就不夠美了
※ 編輯: finetea         來自: 203.70.79.128        (12/27 04:34)
推 agreeme:很棒  我有同感   只是寫不出來
推 omelet4111:值得一看再看的好片！
推 ofpurity:好看
推 intercourse:不M不行了 寫得真好~~
推 fray1305:好文！很發人省思的片子，可惜懂的人不多
※ 編輯: finetea         來自: 203.70.79.128        (12/27 11:35)
推 awakim:寫得很好！
推 bawnobody:這篇都可以交一次期末報告了
推 cheng399:挑個小毛病 W丟開貓食  是因為他的臼齒脫落了(變成蝦)
推 hacoolman:推
推 DudeFromMars:丟開是嫌惡原po說的沒錯 原生蝦沒牙齒也愛吃貓食啊
推 nosweating:大推！分析得很好！
※ 編輯: finetea         來自: 203.70.79.128        (12/28 15:34)
推 j022015:好文~
推 h390s091:GOOD
推 ace8ace8:寫得真好！
推 spencerpai:寫得太棒!導演真得夠厲害,讓我們漸漸放下那disgust
推 reallyuseful:推!
推 Gon:寫得真好!!!
推 devin0329: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