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promptu, Op. 90 D899, No. 1 en ut mineur是soundtrack當中我最喜歡的一首，
出於舒伯特的手筆，開頭的第一個音鏗鏘有力，然而接下來的音色是如此地舒緩……《
Amour》正像是這首曲子，有個比起正片內容要來得更為驚人的開頭，接下來的節奏，一
向如此舒緩，直至沉鬱、灰暗……再黯然地結束。
以下觀影心得，為個人意見，不含技術層面的評論，由於不希望有先入為主的觀念，
所以我並沒有看其他的影評，而是全部以自己的意思來完成這篇文章。
《Amour》結局來得錯愕，後座力卻很強。直到黑底白字的工作人員名單跑下來，我
的腦海還映著女兒坐在那早已無人的家中，痴痴等待的畫面。我知道，喬治已經跟著安娜
去了，不會再回來了。這裡我認為是象徵性的表示手法，猶記喬治躺在床上，床邊的小桌
上放著一些瓶罐，當時他應該已經服藥自盡。
當他聽見廚房的碗盤聲音時，他的臉上既是錯愕、不敢置信，他舉步維艱地來到廚房
，一探頭，發現安娜就和從前一樣，彷彿不曾癱瘓、也不曾中風，元氣十足地洗著盤子，
洗完盤子以後站得很筆直，若無其事地看著他，「你可以先穿鞋啊。」
喬治跟著安娜一起出門，安娜不忘提醒他要穿外套，就跟電影開頭的第二幕，兩夫妻
從音樂會現場回到家時差不多，彷彿現在兩人也不過是一起出門去聽音樂會罷了。只是我
的心裡很清楚，喬治看起來這麼地快樂，哪怕這個片段看起來就像是他們日常生活中微不
足道的一部分罷了，這扇門只要關起來，他們也就不會再回來了。
本片是學校的老師放映給同學們看的（這個，呵呵|||），我感覺這部片子好長，應
該有兩個半小時之久，期間沒什麼配樂，有時候鏡頭緊緊跟隨喬治的背影，穿過房子的走
廊，來到客廳或是房間，運鏡手法有點像恐怖片，但總而言之沒什麼起伏可言。喬治的情
感非常內斂，除了再也無法忍受，終於甩了安娜一巴掌以外（到這個階段，不論是照顧人
的人，或是被照顧的人都非常痛苦，誠如安娜還有意識時，說：「這樣活著有意義嗎？」
如此活著已經不像是一個人了），全片很少有感情流露，而他的體貼與溫柔無聲貫穿整部
片。
日子平淡流逝，甚至有些時間被導演省略了，卻不容易被發現；安娜一秒鐘都少不得
他，真讓人無法想像，喬治擔負著這樣的重擔，究竟經過了多少年？喬治還是很愛安娜，
甚至當他決定要悶死安娜時，正是出於這份強烈的愛。其實他們的人生已經非常美好，安
娜日日痛苦的病囈反而抹煞了他們曾經精彩而豐滿的人生。當我獨自走在黑夜的校園中，
有晚風掠過，我忽然揪心地痛楚，那股被結局的錯愕所覆蓋的強烈悲傷，倏然猛烈地襲來
，彷彿潮水一般沒能擋住。
我立刻撥了一通電話回家，現在我的媽媽人在外地工作，我平常又在學校讀書，家中
只有阿嬤一個人，她前陣子跌倒，臉上青紫一片，半臉都腫了起來，讓我想到就難受。老
師在給我們看《Amour》以前，提到這部片子令他感動的原因，是他已經過世的父親生前
的最後一段時光，是由母親照顧，當時他的父親就像片中的安娜一樣，已經癱瘓，幾乎失
去生而為人最基本的能力，就連便溺也需要人的扶持，儼然失去人的尊嚴，成為家中最大
的累贅。這份重擔對照顧者而言很殘酷，但是誰也不敢下這個手，把病人送到療養院去，
接受護理人員的漠視，同時病人也為了自己成為家人的負擔而痛苦不已。當時這些子女們
，就像片中的女兒一樣，不斷地給意見，甚至苛責照顧方的不是。
不論是文學作品，還是電影或者戲劇，都是透過觀眾的生命經驗與作品本身有所共鳴
，來達到感動，這份感動會在觀眾與作者的波長達成一致，完整體會到作者的匠心時，達
到最高峰。儘管阿嬤一接起電話，就開始責罵我，我卻非常慶幸阿嬤還能這樣罵我，我被
罵得甘之如飴，覺得自己太過幸福。掛電話之前，我一直叫阿嬤記得多吃蔬菜，不要吃太
多肉跟蛋，而且要多運動（預防中風，囧）。
我在風中回憶著結尾時哭了一次，電影的劇情平鋪直敘地把一位深愛妻子的丈夫照顧
她的每個過程記錄下來，有喜有樂，痛苦卻遠比快樂來得多，沉甸甸的愛像是一份重擔，
成了不可割捨的責任。這部紀錄片似的東西，坦白說非常沉悶，但是不知怎地，重新回憶
一次卻特別有味道，直到回到房間，那份惆悵仍無法停止，哀戚只會一重重地加深，明明
這樣的結局是可以預見的啊……後來我向兩名同學講述這部片子的劇情，確實，光用說的
無法吸引人，我的同學不知道我是在哭什麼，而我回憶起喬治說：「小的時候，我在橋上
遇到一個人，他問我去做了什麼，我回答他我去看電影，我向他說了電影的劇情，說的時
候忍不住哭了出來……我一點都不想哭，覺得哭泣很丟人，可是眼淚卻一直隨著感動上湧
。」我頗有相同的感受，這部片子確實了不起。
我不認為每個人看《Amour》都會有所啟發，甚至看到一半就想放棄的恐怕也不在少
數。結局的倉促讓我有點喘不過氣，我回頭省思著人生，日常中我有許多苦惱，可與這部
電影的主題相較之下，根本是九牛一毛。為何有志者事竟成的道理，竟然無法在這對老夫
妻身上實現呢？哪怕一個奇蹟也好，為何不肯發生，來憐憫一下這對可憐的老夫妻？
喬治盡心盡力照顧安娜，安娜說：「我不想去思考這個可能（如果今天癱瘓的人是喬
治）。」她知道，現實中她就是累贅，她不想讓她最愛的人這麼辛苦。後來安娜全身都痛
，問她哪裡痛呢？她無法說出個所以然來，只是一直痛，每天都痛，身上的每個地方都痛
。她拒絕求生，拒絕喝水，甚至把喬治餵給她的水吐了出來，然而當喬治成全她，結束她
的性命時，她卻又掙扎得如此厲害，彷彿她依然留戀這個世界。
我想，這個世界有太多的小情小愛，我也曾經為了一些俗濫的耽美小說而動容（汗）
，或是我以為自己所寫的作品能使人動容，可是這只不過是我以為罷了。現實裡哪怕是生
死交關的主題，也總是被處理得太過膚淺，圍繞著我們的生活所發生的種種，總是俗不可
耐，究竟何時我們也能偶爾回首，去思索一下這些生命中最痛最不可承受的？《Amour》
一片是難得一見的，看完以後我只覺得鬱悶，心如槁木死灰，人生彷彿只有痛苦，就算曾
經快樂過，最後的結局依然是滄桑，而通往結局的那條路，筆直得沒有任何旁支可供選擇
。
以下是概略的劇情：
警察撬開了房門（門被喬治用膠帶貼了起來），其中一個警察一進房，立刻把窗戶都
打開來。大概是由於破壞現場不大恰當的緣故，另一名警察問：「是誰開窗戶的？」鏡頭
往下一拉，一名衣著整齊的老太太，姿態優雅地躺在床上，輕瞇著眼，彷彿只是睡著了一
般，枕頭上還擺滿了鮮花。她已經死去的最大證明，就是房中縈繞不去的強烈屍臭味。
喬治與安娜是琴瑟和鳴的一對夫婦，他們育有一名身為音樂家的女兒，日子幸福美滿
而平靜。有一天，兩夫妻正在吃早餐，安娜忽然變得一點反應都沒有，這讓喬治非常緊張
。經過診斷，安娜迎來第一次開刀，她的一手萎縮，下半身動彈不得，喬治日日安慰她，
好讓她知道自己對他而言是多麼地重要，要她不要再多想，並且花更多的精力去陪伴她。
這段期間，兩夫妻更加親密，可是安娜心有愧疚，夫妻之間的地位開始變得有些不對等。
喬治親手隨侍湯藥，總是忙上忙下，還得時時顧及安娜的感受，看似心有餘力，卻在
惡夢中醒來，表徵他已經被壓力逼得喘不過氣來，女兒又不時來給他建議，但是女兒本身
並不是照顧者，怎麼會曉得父親的感覺？一晚，喬治愕然發現安娜身體下的床墊全濕了，
她失禁，而失禁所代表的，是安娜的病情惡化，她二次中風，已經連話語都無法表達，只
能發出一些無意識的語句，大部分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女兒來的時候急得哭了
出來，喬治早就不想再看到這種畫面，乾脆把房門反鎖。此時的喬治看似還能保有理智，
他的耐心卻早在病情的持續惡化下逐漸消磨殆盡，妻子根本連他是誰都認不得，更何況是
他們的親生女兒。
安娜的病情尚為平穩時，曾經有一隻鴿子從天井飛了進來，喬治把牠趕出去。我認為
，這時候表示安娜還算是有救、有餘地的；鴿子第二次闖進屋裡時，喬治追趕牠，把牠抓
了起來。喬治在或許算是遺書的信紙上寫道：「鴿子已經進到家裡兩次，這次我抓到了牠
，原來抓鴿子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把鴿子放走了」我看見的卻是鴿子在毛毯中逐漸失
去動靜，牠死了……事態就跟鴿子一樣，迎來生命的盡頭，無力，被現實困住，不得不投
降，再也飛不出去。
喬治請惡劣的看護走的時候，曾說：「我但願以後你得病時，受到的待遇就像你照顧
病人時，而你無力反擊。」也許局外人會覺得自己比較能幹，看得出所以然來，局外人卻
無法體會到照顧者的辛勞，他們的心境與無奈，無法懂得他們的心思，更不知道他們所需
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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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而承歡，卻為死憂傷。
死之舞的陰影在眾生之心田種下不幸種子，使生者不得高歌。
四望蒼茫，失去標的就不必再渴求前景。
生何喜悅，死亦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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