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那段美麗的時光，法國新浪潮。高達是太狂，硬核的偶像
破壞者[hardcore iconoclast]，把電影當作論文來寫，I write my the-
sis on my films，而後轉為極有政治意識的影像左翼，與他那惡名昭彰
[inglorious basterds!]的維爾托夫小組成為知識份子中永不斷氣，絕
對輕蔑[小資]的超自由作家。楚浮也是多面向的企圖者，充滿自身的風
格印記：將童年重擊四百次後，槍殺黑色電影還不夠，馬上又偷嘗夏日
三角禁果，終而發覺言論自由的可貴，是焚書的四百五十一度高溫。
高達未死，楚浮已走，侯麥逝，20100111。
那些年，那段美麗的時光，法國新浪潮。而艾力．侯麥是起步較晚
的巨人。他的畫面低調簡約，卻飽滿著難以言述的親暱特質，有著珍奧
斯汀的文字況味，電影那麼平易，乍看之下只是平常瑣事的壘堆，卻如
此雋永耐讀，清新地磨亮了我們生命之窗上的沉塵垢垢。
一個朋友把Whit Stillman比喻成『美國的侯麥』，是故意顯出兩者
電影中的『話語風格』：主角總在說話。但我覺得兩者大不相同，史提
曼更像伍迪艾倫的智性嘲諷，把布爾喬亞的矯柔作態，通過繁瑣的語言
遊戲（allusions & circumlocutions），辯證存在或虛無，解構導演自
身。侯麥並不惺惺作態，反而選擇了一條少人行走的電影小徑。他向
孤獨致意，深刻描繪了一個個在生命冬夜瑀然獨行的旅人。
導演蔡明亮說侯麥的《綠光》是影響他最深的電影，「主角在城市中
漫無目的地閒晃，好像要尋找豔遇又什麼都沒發生，那種無法融入人群的
疏離感，其實是許多現代人都曾體會的心情」。這樣說來，蔡明亮喜歡的
侯麥是相當卡謬主義了，至少，融合了《異鄉人》的荒謬存在感，和我在
侯麥電影中所見的《薛佛西斯的神話》永恆追求，明知幸福不可為而為之
的滾石追尋，追尋那綠光Le Rayon Vert。其實這是相當合理的，出身文學
教授的侯麥，自然不能不受當代同儕文哲思潮的影響。
侯麥的清新是渾然天成的，在最艱澀的文學援引中也不見一絲智性的
傲慢，更沒有高達基進的形式革命，卻能從楚浮或卡內的詩意寫實土壤中，
綻放出一朵朵四季的鮮花。縱然金哈克曼在《夜行客》抱怨說看侯麥的電
影像是「看油漆慢慢地變乾」，只是可惜了，他未曾發現，侯麥原是印象
派的油畫而非只是油漆。像是萬鴉飛過麥田，像是燃燒的星空，看油漆慢
慢變乾，看萬鴉凝結成影的星空點放，我們等待著下一次【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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