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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由惹人生厭的蚊聲和嘈雜鬧鐘聲劃破寧靜開始，床上的女人如
做了惡夢般驚醒過來。吵鬧聲來自一個雕工細緻的時鐘，這樣金碧
輝煌的物品擺在清寒的房裡有些突兀，女人大剌剌猛抓手臂上的腫
包，舉止也和這個鐘的雅緻不太匹配。暗示很明顯，她不是貴族，
這個鐘不屬於她，她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得到這個鐘，炫耀地擺在
最明顯處。
這個女孩名叫西朵妮（蕾雅瑟杜飾），是瑪麗安東尼皇后（黛安克
魯格飾）近身的讀書侍女，陪著皇后念書，選定今天要迎合她的心
意讀些什麼。那個時代法國有一半的人不識字，電影雖沒多解釋西
朵妮的身世，但觀眾應已對西朵妮另眼相待，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女
僕。
這天是1789年7月14日，西朵妮急急忙忙趕到皇后閨房，匆忙間不慎
跌了一跤，沾了一身泥水。看西朵妮去找皇后的模樣，不像一般女
傭那樣戒慎恐懼，反倒有些期待興奮。在皇后面前，西朵妮也不是
完全噤聲，唯唯諾諾，她勇於回應，甚至敢做出抓癢這樣的失態舉
動，在她心底某部分似乎超越了兩人之間的高下階級，但這不代表
她如同牆外的平民急於摧毀這條界線，相反地，當皇后替她擦藥時
，她的眼神中帶著複雜情感，羨慕瑪麗皇后的美貌，忌妒其優渥生
活，甚至迷戀她目中無人的脾氣，我們甚至可以大膽點推測──她
暗戀瑪麗皇后。
黛安克魯格（Diane Kruger）在這部戲裡把瑪麗皇后飾演得生動無
比，彷彿生下來就是讓人服侍供養長大的貴族。這是一個活在自我
世界的女人，與下人說話從不正眼看對方，隨意打斷別人正在說的
話，無論大小事都習於呼來喚去，她只熱衷在眼前的事物，吩咐下
人去辦件事，一轉身就忘了。不過，她的態度不是高高在上，頤指
氣使，而是一個太習慣讓人呵護備至的女孩，她只負責處理自己的
情緒和想法，在乎的只有自己，這確實是很自私，但是想想，她的
生活環境也從來沒給她替別人著想的理由和機會。
「情慾凡爾賽」沒有用太大的篇幅聚焦在瑪麗皇后身上，觀眾總跟
著女僕西朵妮的身後，偷偷凝視著瑪麗皇后的身影，觀察凡爾賽宮
在巴士底暴亂後幾天的轉變情形，也因此我們看到的除了華麗考究
的佈置服飾外，還有側寫細緻的眾生相。住在宮裡的是自成體系的
系統，外頭過苦日子鬧革命的民眾與他們一點都不相干，貴族鋪張
浪費，教士也不惶多讓，還能偷閒和女僕調情。
和蘇菲亞柯波拉（Sofia Coppola）執導的「凡爾賽拜金女」一樣，
「情慾凡爾賽」都沒有描繪外頭革命的民眾，同樣側重在凡爾賽宮
內的景象。兩部電影提供的視角不同，但同樣有趣，說的都不是鴻
篇巨帙的大歷史。「凡爾賽拜金女」帶著同情與理解，以一個離鄉
背井的少女角度出發，把我們與瑪麗皇后一起禁錮在凡爾賽宮這個
華美牢籠裡，勇敢地飾以百數年後的搖滾樂與Coverse帆布鞋；「情
慾凡爾賽」則從一位近身女僕帶著複雜情緒的視角出發，讓我們見
證了一旦捲入革命洪流，無論是掌權的貴族皇后，或是聽命行事的
僕人，皆束手無策無能為力，一出了凡爾賽宮，就什麼都不是了。
從巴士底監獄被攻佔後的隔日起，凡爾賽宮不再寧靜，原本被視為
流言蜚語的傳言一夜間成了燃眉之急的威脅，夜裡貴族們開始找不
到自己的僕人，因為僕人為了保住小命紛紛逃亡，運作了數百年的
體制開始分崩離析，居於其中的貴族慌了亂了，他們拿著蠟燭，如
老舊古堡的遊魂般在漆黑長廊裡飄來盪去。電影用長鏡頭跟拍，讓
我們在西朵妮身後目睹了這種群龍無首的慌亂景象，大量的自然燭
光表現了貴族們如幽閉般的漫長焦慮，片中西朵妮數次從睡夢中驚
醒過來，更讓人覺得這像是一場噩夢。此外，「情慾凡爾賽」對自
然光的堅持（特別是夜間燭光與陳舊陰暗的僕人餐廳場景）讓我想
起史丹利庫柏利克（Stanley Kubrick）的「亂世兒女」（Barry
Lyndon，1975），兩者分別背景設立在十八世紀的英法兩國，服裝
布景一樣精緻考究，一樣以講究的自然光真實地呈現出與現代完全
不同的時代氣氛。
故事從西朵妮的視角出發，除了是一種特別的時代見證角度外，還
有夾帶進西朵妮個人的情感，中文片名加了「情慾」兩字，自然片
中包含了人性情感的部分，但我想比較起片中含蓄隱忍的感情描繪
，這個標題還是過於聳動了。西朵妮對瑪麗皇后的感情明顯多過主
僕之情，礙於階級高下，她只能百依百順，靜靜遠觀，陪瑪麗皇后
讀書，為其精心刺繡，即便宮中的貴族、僕人都因革命逃跑，她還
是甘願留在皇后身旁，看到皇后傷心，還自告奮勇找上忌妒已久的
勃利夫人，也在此時，她見著了那個讓瑪麗皇后傾心不已的美好胴
體。
這一段在最後對照上了西朵妮的裸體。皇后要西朵妮做的最後一件
事，竟是讓她和勃利夫人交換身份，她換上夫人的衣服，以免夫人
逃亡時有人威脅她的性命。在皇后的威嚇下，西朵妮心不甘情不願
褪去衣衫，這對她是多大的諷刺？一方面她竟要為了保護自己忌妒
的勃利夫人，離開瑪麗皇后，甚至面臨生命危險；另一方面，她的
精心刺繡還拿在皇后手上，皇后一邊交代下人要好好賞賜這個刺繡
師，卻不知道自己正把那個人送上危險之途。
西朵妮在皇后面前赤身裸體時的哀怨神情，就像在呼喚她好好看看
自己一眼，但是自己的美貌和胴體還是佔據不了皇后心神，就像前
頭說的，瑪麗皇后顧的只有自己，如果她有能力察覺別人的情緒，
也許就不會讓西朵妮換上衣服當誘餌了，因為西朵妮眼神中的埋怨
怒火實在再明顯不過了。悲哀的是，當西朵妮換上勃利夫人的鮮綠
色華服，皇后把她叫跟前來，說的還是要她替自己傳話給勃利夫人
，然後給了她一吻，這一吻我不覺得是送給西朵妮的補償或祝福，
在瑪麗皇后的眼中，也許親吻的還是勃利夫人。「情慾凡爾賽」的
背景設置在風起浪湧的大歷史裡，但是故事走到這裡，已經是段再
悲傷不過的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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