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10月，對年輕的Alex來說，是個躁動卻又找不到出口的月份。賀爾蒙令他
自覺充滿了男性的魅力，可惜周遭的一切卻不甚配合。沉悶的國慶節對他來說，
只是幾個老不死的慶典。愛國的媽媽在看電視直播的閱兵禮，蘇軍的坦克隆隆地在
東柏林的馬路上駛過。唯一等著他的女孩，就只有姐姐那還在哺乳的小寶寶。
他的童年夢想是成為東德第二位太空人，如今他只是個電器修理員。那支封塵已久的
玩具火箭，靜靜地躺在房間的一角，見證著他那童稚的美夢。
1989年是東歐「變色」的開始。10月的一個晚上，Alex一邊吃著蘋果，一邊不太專心地
參與一場要求「散步權」示威。在示威人群中，他遇見了美麗 Lara。可惜的是
手持警棍的警察早已在前方嚴陣以待。一輪混戰下，Alex被拘捕了。更不幸的是，
他那愛國的母親看到了這暴戾的一幕，心臟病發暈倒在街頭。
八個月後，Alex的母親從病床上甦醒，外面的世界已是翻天覆地。柏林圍牆被推倒、
東德的共產政權倒台、德國邁向統一。Burger King、Coca Cola、Ikea、BMW等等
西方的品牌大舉入侵，原來被打倒的不單單是東德的共產政權，還有東德人民的價值觀
和生活模式。東德人的尊嚴，也隨著超級市場裡的東德醬瓜、可可糖等，一併被打倒。
Alex堅持要把母親帶回家照顧。醫生告誡他，說他母親心臟衰弱，經不起刺激。
為了母親的健康，Alex開始了他那近乎瘋狂的計畫——在79平方米的家裡重建東德。
先是要回復房間的舊觀，從地下室、垃圾堆找回舊傢俱、舊地毯，重新布置，
掛上哲古華拉的畫像。繼而要裝扮起昔日的日常生活。到舊貨市場找舊衣服，
到超級市場找東德食品。又用威逼力誘的手段，為母親開了一場熱熱鬧鬧的生日會。
眼看母親精神轉佳，做兒子的自然高興。他甚至弄虛作假地和朋友拍起昔日的電視節目
。然而謊言愈扯愈大，也引起了身邊人的不滿。姐姐認識了西邊男友，嚮往新的生活。
女友Lara對他的東德世界愈發反感。左鄰右舍的老人家們，倒是樂得在這小小的房間裡
，找回昔日的安逸。
Alex整天忙於建構他那小小的東德世界，在筋疲力竭之餘，他漸漸發現，這小小的東德
並非單單是為了母親而存在，而是漸漸變成了他理想中的世界：西柏林人忍受不住
高企的失業率、日益嚴重的毒品問題以及冒起的新納粹主義，紛紛擁入東柏林尋找
新的生活。東德國家主席何內克（Erich Honecker）下台，東德首位太空人哲安
（Alex的童年偶像）成為新的國家領袖。並且宣佈開放邊境，讓東西德人民自由往來。
母親的身體似乎已經康復，一家人高高興興地開著汽車到鄉間渡假。途中Alex以
保持神秘為由，用手帕蒙上母親的雙眼。鄉間的小屋沒有絲毫的改變，那裡寄存著
他們一家人昔日的快樂時光。兒時的醜事，今天說來卻是津津樂道。言談間母親宣佈了
一個收藏已久的心事。原來當年Alex的父親並非因為女人，才拋妻棄子逃去西方，
而是受不了共產政權的政治壓迫，兩夫妻幾經考量才做出的共同決定。本來的計畫是
他先逃到西方，然後再申請老婆子女出國。然而這對於帶著兩名幼兒的母親來說，
太困難了。她掛念丈夫，但更懼怕和子女分離，於是決定留下。她為了避免政治上的
牽連，於是向別人謊稱丈夫是因為別的女人而離開。當天晚上母親再度心臟病發。
Alex為了讓病危的母親再見父親一面，於是憑著信封上的地址，到西柏林去尋找失散的
父親。父親老了，並且已有了新的妻子和子女。父子兩人不知從何說起，只知有一個
他們都心愛的女人在病床上等著生命的結束。
一家人短暫的相聚，接著就要面對死別的嘆息。Alex決定編寫謊言最後的高潮，
為病榻上的母親過最後的生日。其實女友Lara早已把所有的真相告訴了母親。病榻上的
母親看著Alex和老友Denis的精心籌劃，安慰地走了。她知道兒子所做的不單單是
一個個好意的謊言，而是標誌了新一代人，重新把握住生命的期許與盼望，真正建構
新生活的開始。
歷史的論述，從來都是勝利者的演說。所謂成王敗寇，有多少人會去關心那些「他者」
的故事？有多少人能從人文的角度，去審視那些被圈畫在「我」與「他」背後的，
有血有肉的芸芸眾生？並去理解那些，超越於「我」與「他」之外的共同命運與希冀？
1989年11月9日，柏林圍牆被推倒，一年後東西德正式統一。在旁人的眼中，
這一幕歷史劇是那麼的理所當然：「專制的共產政權」終於抵擋不住「民主的潮流」。
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戰勝」了社會主義的計劃經濟。西方「解放」了東方。
模糊的紀錄片上，那一幕幕由香檳的泡沫、圍牆的碎片、耀眼的煙花、喧嘩的人群
所構成的畫面，已成亢奮的追憶。遊客們樂此不疲地繼續在柏林尋找「歷史碎片」
的同時，誰會想起德東與德西人民心中那難以拆除的心牆。東西兩地經濟差距日大。
德國的統一，並未能為德東人的迷失帶來方向。東邊的人不滿西邊人的財大氣粗，
自覺變成二等公民。西邊的人則認為東邊的人好吃懶做，拖垮西邊經濟。日益深化的
社會不滿，甚至為新納粹主義的發展製造了空間。
我不喜歡Good bye Lenin被淺薄地譯成《快樂的謊言》（註：這是香港的譯名）。
我在戲院裡曾經幾度落淚，不單止是感動於電影裡對親情的描述，還有那種從人性出發
，對歷史發展的逆向思考。電影裡，那名曾經是東德太空人，後來卻以開計程車為生的
哲安有一句意味深遠的對白。當時Alex問他上面（太空）怎麼樣？哲安說：
「那裡很美，但離家很遠！」
「謊言」是個片面的貶義詞，關於人性的論述，我認同荀子的「其善偽也」，
偽者，人為的意思。所謂的文化脈絡，所謂的人性光輝，這一切都不是天生即有的，
而是人為的，一點一滴的滲透和累積。人類的文明往往充滿了黑暗的段落，歷史的發展
也不是樂觀的直線向前。上個世紀充滿了意識形態的混戰，社會主義、資本主義、
法西斯主義、無政府主義......哪一個背後沒有一個善良的願望？然而多少政客權謀，
就是躲在種種善良願望的背後作惡多端。今天看來，意識形態之爭似乎已經告一段落。
但這並不是事實，資本主義以勝利的姿態走入這個新的世紀。跨國企業打著經濟全球化
的巨大旗幟，巧取豪奪，賺取最大的利潤，貧富的差距日大。人性的尊嚴在市場裡
被生吞活剝。生命裡的期許與盼望被淹沒在消費文化裡。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要走向
另一極端的思考，歷史應該是所有人的故事。「寬容」也許是個虛無而老套的用語，
我更喜歡美國政治漫畫家Seth Tobocman那粗獷的語言
「You don't have to fuck people over to survive, or yourself！」
列寧早已告別了我們。我們何時才能告別列寧那種，你死我亡式的思考模式。
燒餅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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