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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VD的封面是一顆大頭配上海景,簡介也很模糊觸不及重點。
一度以為這是所謂的勵志片,會看到癱瘓的主角,不氣餒地歷經一段努
力與掙扎,最後迎向陽光、熱血與愛的熱血故事。
或者是節奏緩慢,大量參入以是似而非的台詞、運鏡,打著藝術電影的
名義不知所謂的片。
結果,完全脫離我的想像範疇。
的確,片中的主角,因意外癱瘓了28年的勒蒙桑培德洛,他有一個非常
堅毅的理想,整部片也正環繞此主題不懈努力。
但以社會標準來看,實在很難說這是個陽光的目標。
他想死,追求一個自我了結的暢快,這是他唯一的理念。
生命與死亡、道德與自由。
這些議題,掛在兩方沉重的分水嶺間,卻隨著主角勒蒙笑臉常開,以詼
諧態度去面對備受侷限的人生。
對白更是使用淺白易懂,不會像大多數得獎的藝術電影一樣,灌輸過多
的隱諱台詞及意境。
以輕鬆的步調,卻也不失珠機趣味。
讓整部片不至於過於沉重,反而有種積極向前的輕快感。
明明是那麼灰暗的訴求,卻能表現的幽默又不流於嘻皮胡鬧,並細膩描
寫每個角色內心及定位。
※恐懼與自由※
由一曲韋格納的音樂展開這段故事,音符柔和滑過曲譜,勒蒙的世界,
就是這個房間,他透過那扇小小窗子用想像去飛翔。
當願意幫他提出安樂死控訴的女律師胡莉亞來到,藉著起頭的互動,便
已破題瞭解到勒蒙的理念。
胡莉亞問勒蒙:「為何選擇死亡?」
勒蒙笑道:「我覺得過這種生活毫無尊嚴,我知道其他四肢癱瘓的病患
,可能不同意我的說法;我不想批評別人,我憑什麼去批評,選擇活下去的人?
別人也不必批評我...和幫我尋死的人。」
生或死的選擇,沒有是非黑白的界定。
有人選擇生,有人選擇死。
一如所有的二分選擇法,每個人都有選擇的自由,不應該需要他人去評斷對錯。
但當像勒蒙這種行動完全失去的人,他沒有辦法主宰自己的生死,才會
提出訴請。
只是當這份自由,需要透過他人之手完成時,經過了第三人後,就必須
牽扯到法律的許可或是助手之人及社會的道德。
所以胡莉亞又問:「你覺得會有人幫你尋死?」
勒蒙依舊以很輕鬆的態度,一如談論天氣等無關大小的事般,笑說:
「這要取決於他們心中的力量,他們要克服自己內心的恐懼,誰能不面
對死亡呢,只是遲早而已。」
恐懼。
此處對話單照字面解釋,只單針對「死亡」一事。
但以與整部安樂死的議題對照,應該是分成自己的死亡與幫助別人赴死
的兩種恐懼-對死亡的恐懼,以及道德倫理的恐懼。
律師胡莉亞之所以能被勒蒙接受來幫他打官司,只有一項原因,就是胡
莉亞本身是個有腦皮質病(退化症)的患者,她將會慢慢的退化,從雙腳不能行走
,到肢體全部僵硬及記憶知覺衰退為零。
當胡莉亞在勒蒙家二次發病後,本來還有單隻可行走的腳,變成雙足都
不能行走。
在病床上,她近乎歇斯底里的說,為什麼明知道這病會無預警突然奪走
她身體的機能,還要每天上班還要追逐夢想。
她早在得知罹患此症後,就決定要加入安樂死,只是後來又改變了主意
。這次發作後,她決心一定要加入尊嚴死的行列。
社工員潔娜問她,這種想法是否已告知她丈夫。
胡利亞遲疑了,她並沒有告訴深愛她的丈夫。
此處再次提及恐懼,潔娜點出了重點:「恐懼是威力強大的武器,能取
走你決定的自由。你現在是讓恐懼代你發言,日後同樣的恐懼會再讓你改變心意
。別因恐懼而行事-」
若將自己歸畫為個體,死意雖已甚是堅決。
但是考慮到自己的死,將帶給周遭的人事物之影響,往往又牽絆住了決意。
兩道都是很難跨越的恐懼,而彼此又會反覆牽制。
此時,藉由兩個女人的對談,將此訴求再擴大了層面-自由。
潔娜是一路協助勒蒙提出安樂死的社福員,胡莉亞一時很詫異潔娜會否
定她安樂死的想法。
胡利亞:「我還以為你是支持想死的人。」
「不是,我們支持的是自由,生或死的自由,兩者截然不同。」
潔娜此處所說,又回頭呼應到胡莉亞與勒蒙初識時,胡莉亞問勒蒙:「
為何要拒絕坐輪椅?」
「接受輪椅,無異於接受我所失去的零碎自由。你坐在那裡,距離三呎
三呎。
對任何人來講都不遠的距離,對我而言,那三呎就足以讓我搆不著你。」
每個人對於自由的判定基準不同,有如同中段與勒蒙展開辯論的弗朗神父。
對弗朗來說,他能夠很理所當然使喚下屬跑腿,或許是他稟持神博愛的
精神無限上綱。所有的人都是手足,都是一體,所以別人為他付出也是應該的。
但勒蒙不願意,所以看到菜鳥神父因為來回爬樓梯傳話流了一身的汗後
,他就不再透過傳話,直接向弗朗喊話。
小小細節處也顯示出兩人之異,但並不影響這正反議題的辯護中立,只
是價值觀與個體性格的不同,沒有所謂的對錯。
※羈絆與需要※-勒蒙的家人
全片沒有特別站在那一方的角度,去批判安樂死這議題「是否正確」。
支持或不支持,都有他的矛盾心理、灰色地帶。
如勒蒙的家人,對於他安樂死的要求,他們沉默應對。沒有反對,卻也
無法支持。
【大嫂】
影片中開始控訴到結束的時間,大約耗了三年。
若以勒蒙的感情歸宿及這段時間的戲分來判斷誰是女主角,那應該算是
胡利亞。但若依勒蒙的人生來看,我覺得勒蒙的家人、曼奴艾拉他們更佔有勒蒙的心,
在這漫長的拘束臥榻人生中,因為依賴與信任,更形成了緊密相縛的羈絆。
在勒蒙癱瘓的二十幾年裡,主要照顧他的人是大嫂曼奴艾拉。
為他清潔、飲食及一些簡易醫護的照料,瑣碎而細維,持續而不間斷的
辛勞歲月。
一開始當胡利亞初到此地時,她向勒蒙的親人逐一探問,他們對於勒蒙
想要安樂死的想法。
沒有停歇手上的家務,曼奴艾拉只是淡淡的說:「那是勒蒙的想法。」
胡利亞又問:「若是決定權在你呢?」
「那不是重點,勒蒙想死。」
一開始還沒體會出她講這話的感覺,後來才發現那就跟個寵膩孩子的母親一樣。
『勒蒙想死』跟『勒蒙想睡覺了』『勒蒙想吃飯了』是一樣的意思。她
就如同母親般,順著孩子的意思寵他。
之後,當曼奴艾拉漸漸撤去對胡利亞的心防。
她捧出一疊詩作給胡利亞看,那竟然是勒蒙一路來的創作,她全部將這
些作品收藏妥善。一如所有母親對孩子的支持,她是疼愛勒蒙的,所以她順他的
「意」,才會支持他想死的舉動。
但是,她內心深處其實是反對,不忍心送他走。
當勒蒙想尋求安樂死,這事情鬧大上社會後。
弗朗神父在社論節目上公開批評勒蒙的家人,又前往勒蒙家與他展開辯
論。那場辯論非常的精彩,兩人各執己詞,唇槍舌劍的攻防。
但更讓人驚訝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曼奴,大膽的回嗆了弗朗。
弗朗在離去前,向曼奴艾拉說:「你們應該要給他活下去的動力,向他
證明活著…不只是動動手臂、走來走去,還有踢球而已,活著還有別的意義。」
曼奴:「我們該怎麼做?替他戴上嘴套讓他開不了口?還是當他是嬰兒
買手搖鈴給他?你上了電視,說了一番話讓我永生難忘,
你說勒蒙的家人不夠愛他。
告訴你…我小叔在這個家裡得到了很多愛。
我照顧他好幾年了,我當他是自己的兒子。
我不知道你們誰說的才對,我不知道你的話是不是真的。你說生命屬於
上帝,不屬於我們。
但有件事我非常確定,你真的很大嘴巴!」
曼奴是很標準的農村婦女,沒有受什麼教育,向來遵守傳統社會中女性
的本份。很少對於家庭的決議置啄發言,對外人更是拘謹,只是沉默的操行家務
守候著這個家。
但對於弗朗的指控,她跳了出來,反駁弗朗,也像是在支援如同她兒子的勒蒙。
沒有像勒蒙跟弗朗的辯論言詞華麗,她只有坦蕩地敘述自己的感受,大
聲說出他們家人對於勒蒙的愛。
【長兄】
勒蒙的兄長,荷西。他算是家裡頭對勒蒙想安樂死,最激烈反對的人。
他與曼奴艾拉一樣,是傳統的鄉下農村人。
荷西剛毅不善表達,也不會於招待客人,所以起先他也避著胡利亞。但
他的傳統大男人性格,比曼奴更強烈地遮掩他的感情不給外人(觀眾)查覺。
直到他的情緒在內抑至頂點時,他向家人咆哮:「誰會想死?根本不合理!」
他不理解弟弟勒蒙想死的念頭,也不認同勒蒙想安樂死的要求。
荷西的世界就在這個農場,只要所有家人活著、待在身邊,就是他單純
而唯一的滿足了。
但勒蒙的世界,曾經一度環繞過地球。他的腳步歷程遠,他的心也是開
闊,如今卻禁錮於農莊內,綑綁住身形在一張小小的床上。
不分優劣,這只是價值觀的問題。但也因為他倆的價值觀截然不同,所
以終究引發了磨擦。
當弗朗牧師在電視上指責勒蒙是想引起注意,是他家人沒給他足夠的關
愛與需求。一起看電視的勒蒙家人,受到很大的心靈傷害。
大嫂哭著跑走,荷西動怒暴發了,對勒蒙說:「家人都受到了羞辱,你
滿意了嗎?」
勒蒙答:「哥哥,說不定你明天就意外死亡,你有沒有想過我會怎樣?
我要養活全家人?反過來說呢,要我活下去增加大家的困擾嗎?」
勒蒙的回答是現實的層面,卻刺傷了這個莊稼漢內心感性的傷口。
荷西不善言詞,只能一口嗆道:「我是哥哥,我是一家之主,只要我活
著一天,這個家裡誰也不準死!」便衝離開房間。
他沒有精湛的言詞可以反駁弟弟,但他的念頭始終如一,他只想要他活
著!不管任何理由,就算自私也好,只是一個哥哥對於弟弟最真摰而沉重的感情束縛。
對照最後送勒蒙上車離開家裡,家人全體出來告別,哥哥沒上前,卻在
有點距離的地方緊緊的目送勒蒙。那樣的內斂情感,讓人很心酸。
【父親】
而另一個沉默的重要角色,是勒蒙年邁的父親。
這位老先生,如同勒蒙被意外剝奪了身體的自由,他也因為年老這要素
,逐漸退化了認知機能。
所以他在影片中,開口說話的次數不多。
但是每個鏡頭帶到的神情及偶發的對白,卻關鍵的刺入人心。
當勒蒙的安樂死進入法律程序後,上完法庭回到家中,大家聚在圓桌邊
,聽馬克與潔娜分析上法庭的事宜時。
荷西很憤怒地把兒子哈維叫出去,向他宣洩:「你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
嗎?你知道勝訴了會怎麼做嗎?是要把你叔叔像狗一樣槍斃了,永別,你知道什
麼是永別嗎,動動你的腦筋啊!」
老爹沒有離席,也沒有任何激烈反應,他只是沉默聽著,聽著律師及社
工敘述的一字一句後。
鮮少開口說話的老爹向潔娜說:「只有一件事,比白髮人送黑髮人更可
悲,那就是兒子一心求死。」
意外與自裁最大的差別,在於意外是突發的無預警的,而自裁則像除了
死亡外,另外在傷口上刨割的一道諷刺。
雖然身為父親,但已不再是一家之主,也沒有年輕力壯的身子及意念。
無法像荷西一樣咆哮、激烈壓制兒子想死的想法。
他只能看他一步步走向死亡,這比瞬間的了結更拖延傷害這老人殘弱的心。
最後送別時,老父沒有到門口,而是回到勒蒙的房間。
面對已人去樓空的房間,老爹來回走了幾步後,又坐回床頭邊的位置。
完全沒有一句台詞,就只是回到他的老位置坐著。
他們全家人看電視時;陪勒蒙講話時,
老爹總喜歡坐在右邊的椅子上,也固定坐在這張椅子上。
他總是坐在這裡,總在這個位置陪伴他癱瘓的小兒子。
如今,座位還在,他老邁的一口氣也還在,只是勒蒙已經不在了。
看著空蕩蕩的床,老爹的淚水無聲淌落。
沉默的老爺爺,有些健忘的老爺爺,不知是否有向勒蒙傳達過那句他對
潔娜說的話。
或者,他也只是像曼奴艾拉一樣,當他是孩子就順著他,無聲奉獻了所
有的愛給勒蒙。
【姪子】
勒蒙明顯承受著家人的愛,但他其實也愛著家人,最主動明確回饋的是
他的姪子,哈維。
前面幾位都是勒蒙的長輩,哈維是唯一的晚輩、子姪輩。
勒蒙需要哈唯幫他書寫文字,而哈唯也將這小叔當成平輩一樣的自然相處。
而因為年少,所以哈唯的個性坦率而直接,甚至於有些少年人的輕佻。
當哈唯隨性虧爺爺是大路癡,成天坐在家裡,最後說了句「誰會需要他。」
並非是有心的,但是刺傷了勒蒙。
勒蒙沒有直接發怒,只是淡淡笑著對姪子說:「總有一天你會後悔剛才
說的話,你會因此而恨你自己。」
勒蒙不願對這年輕人細說多說,因為他知道以他的年少,尚未體會出尊
重與體貼。而勒蒙渴望能擺脫束縛的執念,讓他知道自己無法期許未來能對這年
輕人教誨,或著見到他的成長改變。
最後,勒蒙請姪子讀那本他創作的書,其中一首詩是獻給吾子。
正是說明他對哈唯,這個因為他的創傷,陪伴著依偎成長,格外接近的
子姪,所懷抱的深切情感。
雖然年少的哈維並不懂叔叔的用心,但他讓心念化為黑白鉛字的創作,
留存於未來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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