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燒夢想時 寂靜無聲
【陳玉慧】
德國新銳作家群中,尤荻特‧赫爾曼(Judith Hermann)的作品最少,但卻最受到重視。
有一年,她整年在艾伯河邊寫作,菸抽個不停,此外便是喝茶,一壺接一壺,也喝個不停
。那一年,她共寫了九個短篇,那就是小說集《夏之屋,再說吧!》。
那是一九九七年,尤荻特‧赫爾曼那時二十七歲,曾任女侍者及電台記者,在紐約新聞學
院讀過書,那年,她獲得德國政府一項獎學金,得以在葛拉斯也住過的艾伯河畔別墅裡寫
作。她在那裡住了一年,每天上午八點起床,十點坐在書桌前開始寫,中午一點走去河邊
散步,下午繼續寫。整整一年,她什麼都沒做,就是寫。隔年,《夏之屋,再說吧!》出
版了。那是她的第一本書。
成為 德國新一代之聲
她沒想到那本書卻是空前轟動,先是德國文壇的「祭酒」海尼斯基發表重量級談話,「德
國有了一個全新的作家,她的名字叫尤荻特‧赫爾曼,前途無可限量。」說話的人是葛拉
斯的冤家,他曾批評諾貝爾得主的作品除了《錫鼓》一文不值,卻把赫爾曼的文學位置提
高至彼得‧韓克特旁邊。然後,另一位著名文學評論家卡夏哈克也不甘示弱地開講了,「
這本書不容忽視,」他說時還摘下老花眼鏡,拿出手帕擦拭,「是德國新一代之聲。」
赫爾曼的短篇小說最吸引人的地方應該是文字,她的文字簡潔,造句直接節省,一字不多
也不少,精準客觀,幾乎毫無感情,她以第三者的聲音敘述,口吻偶爾不小心淪為感傷但
也許更帶了那麼一點嘲弄。她極其虛無,卻自然地活在當下,她的小說人物都沒有具體人
生目標,搖擺在現實生活之流,無法做成決定,或老是做錯決定,總是有糾纏不清的人生
主題,對失去和遺忘感到害怕及恐懼時光消逝,逃難,躲避,人際關係的困難,疏遠與隔
絕,生命有一個既輕浮同時又惘惘威脅的面目。
那段時間,《夏之屋,再說吧!》每天可以賣五百本,在德國這算是暢銷書,赫爾曼搭火
車在境內到處演講,她說,「小說創作和新聞寫作是全然不同的兩件事,」若一定要相提
並論,新聞寫作對她的小說創作影響便在於釐清「重點的陳述」。此外,她在廣播公司的
新聞採訪與文字媒體的報導有所不同,廣播的要領是讓當事人自己說話,她成為媒介或串
聯內容的人。但是她再三強調,新聞與小說真的是無關的兩回事。
關懷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人
赫爾曼描繪的人物多半是九○年代的德國都會人,年紀三十多歲,職業多半與藝術有關,
喜歡聽Glenn Gould或Polly Jane Harvey,會出席展覽的開幕酒會之類的活動,有時喝酒
、抽大麻和食用迷幻藥,他們話都說得不多,真的不多,一定要說時聲音也那麼細微?而房
間是暗的?天空總是灰的,人物都有點疲倦(僅僅活著就夠累了),所到之處都下著雪。那
些人可能大部分是東柏林龐斯勞爾柏格區的BB族,但也有憂鬱蒼白、無法愛人的旅俄祖母
,靠扶椅才能走動卻能把藏在死角的菸酒全找出來的外婆,寄居紐約廉價旅舍為時光流逝
扼腕卻不敢輕言感情的老男子……
赫爾曼的主題還包括陌生與空虛之感。她總是關懷一些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人,夢想與幻
滅,那些人物的生活動機不明,通常對自己的未來渾然不覺,選擇自由和簡單的生活方式
,有時就像阿米巴變形蟲,有愛固好,沒有也可以活下去,他們無家,只有「家的替代」
,多半幾個意氣相投的人聚在一起,或住在一起,不決定也不等待,早已揚棄性與道德的
議題,對人生沒有要求也沒有責任。
「夏屋」 代表一個虛無的夢
〈夏之屋,再說吧!〉無疑是其中最好的一篇。史坦夢想在東柏林鄉間買一棟大宅第,一
棟戰前蓋給有錢人住的夏屋,他的夢想和很多人一樣,擁有一個自己的家,或者,一個家
的替代品
——「共同住宅」(Wohngemein-schaft),那便是鄉愁,那可能也是某種對共產時代的鄉
愁,但更可能是留給未來的生活藉口。德國統一後,德東有許多那樣的殘垣破壁,也許是
德西遺棄了德東,也許德東人也仇恨德西人帶來的城市文化,他們的生存空間急劇消失,
而文化已不復存在。敘述者的聲音平鋪直述,幾乎有點平淡,所描述的生活如此空洞,毫
無內容,沒有心腸,而時間一點一滴地消失,什麼都沒發生,在故事中,她不知道史坦愛
她,而他在建構一個虛無的夢,故事結局是他等不到他要等的人,他等待的人根本不知道
他為她買了那棟隨時可能會倒塌的「夏屋」,當敘述者在家中攤開史坦最後的來信時,她
正躺在另一個男人身邊,她才知道:史坦放火將夏屋燒了。一切都沒有發生,生活回歸空
無的原狀。
【2003/01/05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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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下雨的時候 就會落下雨滴
該放晴的時候 太陽就會出現
如果一切都如此簡單 我也可以很簡單的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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