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泰山小學四年級加入學校的棒球隊，
原因是棒球隊球員每天有豆漿、饅頭可吃，
這個原因聽起來有些可笑，
但仔細推敲卻又有點令人心酸、笑不出來......
■郭明鈺
一般人為孩子取名字時，通常會把自己帶現實上所渴求的願望寄託其中，例如「添財
」、「招弟」；或者把對小孩未來的期許反映出來，像是「俊男」、「富貴」。對張泰山
而言，他的名字則是兩者兼具。
原住民，我們以前稱之為「山地人」，山林，原本就是他們生存的空間。對平地人來
說，山上是郊遊、踏青的旅遊去處；但對原住民而言，山，是賜與他們衣食的寶庫，也是
會吞食性命的危險惡魔。山，是原住民的宇宙，是他們想征服，也必須征服的空間。
若是男孩就叫泰山
在母親林周美女士懷張泰山時，她已生過八個小孩，其中有兩個不幸夭折。家中食指
浩繁，生活十分困苦，母親即使是懷孕期間，也得做些零工賺取生活所需，父親張全伯先
生則有大半的時間要上山狩獵、整理農作，常常一上山就好幾天才會回家。或許是有感於
在群山之間，萬物之靈的人類竟是如此渺小，力量是如此微不足道，而生活上所面臨的困
境，都要靠與山林搏鬥來解決，所以張全伯就和家人說，這個小孩子出世若是男孩，就要
叫「泰山」。
受到外來文化的影響，「森林王子」人猿泰山的傳說早就是一般人耳熟能詳故事，而
所在的村又叫泰源村，泰源村的山是幾代以來張家賴以維生的地域，所以「泰山」這個名
字便由此而來。另外，張全伯的父親名字中也有一個「泰」字（張泰見），張全伯為自己
的小孩取名泰山，似乎也有紀念父親的意思。
棄十五年十月三十一日，附近的學校正舉行紀念蔣公誕辰的運動會，這一天，張泰山
出世了。父親張全伯當時上山未歸，泰山母親身邊沒有人相伴，張泰山孤零零的來到人間
，好像也注定了這個小孩要和「運動」牽扯上關係。
張泰山的出生，並沒有為張家帶來任何好運，反而使一家陷入困境。大哥張添財，正
在金門服役，二哥張添發還只十五歲之齡，但已輟學上船當學徒，全家靠著從事農獵微薄
的收入，實在支撐不下去了，為了較豐厚的酬勞，張全伯雖然自知年紀不小，身體也不好
，但仍決定出海跑船，以求改善家中的生活。
這次的出海，張全伯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海上工作辛苦，船上的生活條件惡劣，張全伯原本胃就不好，不久後便積勞成疾，客
死異鄉，張泰山當時，還正剛學爬而已。
父親遺愛人間
遠洋漁船出海往往要一年半載，張全伯的遺體便暫奉海外。因為船員出海都有保險，
若在船上亡故可領取一筆賠償金，張家假使要將父親移靈返台安葬，這筆賠償金則剛好全
數用盡，張家在經過一番討論後，決定以另外一種方式來紀念死去的父親，就是拿這筆錢
來重建已殘破不堪的舊房子，讓父親遺愛人間。現在張泰山一家人還是居住在這幢改建的
房子裡，父親以生命換來了家人安定的住所，並繼續為他們全家抵擋烈日、遮蔽風雨，庇
佑他們一家人平安、和樂。
父親過世後，張家對原住民的一些習俗並不熟悉，同時也戒除不好的習慣，索性全家
一同改信奉基督教。而且隨著大哥張添財退伍返鄉，擔起了父親留下的持家重任，張家的
生活漸漸獲得改善。
如果說運動細胞是遺傳而來的，那麼我們相信張家一定還有許多有天份的棒球選手才
是，但很可惜的，他們一家人都沒能像張泰山那麼幸運，以致這個假設永遠無法得到解答
。家中的兩個哥哥，小學沒唸完就必須放棄學業，擔負起養家的責任，大哥當童工學做室
內裝潢，二哥上船捕魚，一出海就是兩、三年。「工作」是他們唯一的運動，賺取工資來
貼補家用是生命的價值。泰山的幾個姊姊境遇也都差不多，大姊回憶小時候常跟著父親到
田裡幫人整理農作，一整天的辛苦只為了一小袋白米的報酬，家境艱難由此可見。
差點成了別人的孩子
張泰山在沒有父親的家庭中成長，由於此時兄、姊們已漸年長，對這位小老弟也就特
別疼愛，想彌補張泰山這方面的缺憾。在貧困家庭中成長的小孩，通常都比較早熟，他們
必須提早去面對生活上的現實面，張泰山就是如此，母親說泰山從小就沒讓家人操心，也
從來不會和同年齡的小孩一樣吵著要東西，是個很懂事的小孩。
「長兄如父」，大哥在父親去世後，很自然的扛起父親的擔子，為家中年老的母親和
年幼的弟妹們奮鬥，奉獻自己的青春。年輕時的張大哥是村裡的大帥哥（看張泰山的長相
就知道了），倒追他的少女不計其數，但張大哥一心只為改善家中生活，暫且放下了兒女
私情，對自己的終身大事一拖再拖，以致到現在都還是單身漢一個。
張泰山家不到十公尺處有家小型的雜貨舖，是由上士退伍的老兵何志成所經營，泰山
家境艱困，何老先生又膝下無子，本來泰山的父親曾開玩笑說要將張泰山送給何老先生撫
養，但還來不及細談張爸爸就過世了，不過何老先生對他這個無緣的兒子仍特別眷顧，小
時候張泰山常往何老先生的舖子裡跑，老先生喜歡抱著泰山坐在店門口，送些零食、糖果
給小泰山吃，泰山嘴甜，都管何老先生叫「阿公」。這次張泰山回時又跑到小雜貨舖去，
本來擔心「阿公」不認得他了，但阿公年紀雖大記憶可不含糊，一眼就認出張泰山來了，
還想抱一抱這個他心目中最可愛的小娃兒，但是現在的張泰山，那是他抱得動的？
選擇自己的路
張泰山在小學四年級時開始加入學校的棒球隊，原因是棒球隊的小球員每天有豆漿、
饅頭可吃，這個原因聽起來有些可笑，但仔細推敲卻又有點令人心酸、笑不出來。
張泰山比他兩個哥哥幸運的是，他可以較自由地朝自己的興趣發展，大哥表面上管教
張泰山很嚴格，但卻不會把家計的責任加在張泰山身上，讓泰山可以邊打球、邊繼續他的
學業，同時從不干涉泰山的興趣和和他所選擇的路，對一個窮人家的小孩而言，能「選擇
自己的路」已是一項莫大的特權了。家人雖從沒打過棒球，也不知道打棒球能有什麼用，
但對張泰山這個么子的選擇，家人一直十分支持，他們相信神會給泰山最正確的指引。
張泰山離家求學，除了寒暑假外幾乎不曾回家，但只要一回家，他會主動找些方法分
擔家計。國中有次休假的時候，泰山在附近工地找了一份釘模板的工作，但因為對棒球太
過狂熱，才一上工，看到模版和木條，心思不知怎麼地就飛到了棒球上，邊做工還邊揣摩
揮棒的要領，結果一不小心腳被釘子釘了個大洞，血流如柱，讓家人嚇了一大跳，也體會
到張泰山對棒球的執著。
棒球之愛，沒齒難忘
打棒球的孩子會因棒球而受傷，自己會以為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擔心受怕的一定是家
人。母親對於張泰山打球沒有提過反對的意見，但高中時有一次泰山被球擊中嘴巴，母親
看著前排牙齒掉光、躺在醫院裡說不出話來的張泰山，還真差一點不讓泰山再打棒球了，
但張泰山對棒球的熱愛還真是「沒齒難忘」，換了一口牙後又回到球場上。
相較於大多數的小孩而言，張泰山是不幸的，從小失去了父愛，又在一個貧困的大家
庭中成長，他能有今日的成就，誠屬不易；但相較於家中其他成員，和同樣出身寒微的小
孩相比，張泰山又是何其有幸，擁有了完全的空間發展自我，不受現實環境的牽絆。母親
對張泰山的期望也很簡單：「要潔身自愛，愛惜自己的身體，不要染上不好的習慣，有好
表現不要驕傲，打的好、打的不好這都是神的旨意，既然已選擇了未來的路，就要堅持到
底。」每當張泰山遇到困難、徬徨失措時，他知道家人一定會站在他這邊，為他祈福、為
他禱告，張泰山的成功，他家人為他付出的包容和體諒其實是最重要的原因。
BY 1996.10號 第38期龍族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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