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關曉榮
原文刊登於/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1992
收錄於/<女兒的胞衣> 關曉榮 時報文化
我覺得這篇文章還不錯 po出來和大家分享 (有點長)
敘述的是作者家養的土狗--阿黃
以及他從阿黃身上所得到的 對生活態度的反省
----------------------阿黃出走的惡夜----------------------------
黃狗失蹤許多年了。
鄉人傳說：土狗患病時，都要離開飼主的家，在荒郊野外的草石中，尋找
療藥。若能康復則自行返家。若不能，則獨自面對曠野中寂靜的死亡。此外；每
當土狗感之生命的氣數已盡時，牠也悄聲無息地出走，彷彿結束了某種與飼主之
間的塵緣，在臨終前回歸生命本然的孤獨。阿黃的失蹤，確是悄聲無息，了無痕
跡。時至今日，不論牠是如傳言所說，亦或，不幸的被貪饞的盜狗人撲殺，阿黃
應以骨枯無形。
離家在城市謀生。養狗，一來並無看門的需要，二來又無寂寞作伴的念頭，更
沒有藉諸狗的裝點，炫耀自己補償空虛的心理，養狗誠然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城市
裡，常見身價驚人，待遇優渥，講究血統的狗族，品類繁多。飼主們，往往刻意
或不經意地，把自己的內心投注在狗的身上。人如其狗，不！狗如其人，確乎突
梯耐人尋味。每當人事造次生活困頓，不免興起人不如人，人也不如狗的感嘆！
雖然如此，總也聽說過忠狗救主的事故，給我的心版留下溫暖的好感。相對地，
當人沉緬於孤寂的心事，獨行於城市夜歸的巷弄。冷不防地被忠於職守的狗子，
不懷好意地惡吠一番。這時，心中對狗生出的厭惡之情，也在所難免。
多年前的一個假期，返回鄉居探望妻兒。院子裡多出個毛茸茸的小狗，不停
地搖著尾巴，四處游蕩，見了什麼都要撕咬一番。兒女見了面，迫不及待地一一
報告：小狗被發現的地點，如何徵求母親的同意。剛抱回的夜晚，還徹夜哀鳴等
等，流露著初次養狗的興奮。小土狗的名字，依牠的毛色，就叫小黃，那是牠成
為家中一員的第二個星期。
短暫的假期裡，雖覺小狗可愛逗人。但，老實說，對小狗的關懷，當然不及
旁觀兒女與牠的親密快樂來得重大。小黃是隻母狗，未來必將面臨一胎多產的問
題。母狗少有人要養，送不出去，留下來又食指過眾。不留，則只有拋棄一途，
怕像小黃一樣。經由自己的手，將弱小待哺的生命棄之不顧，總覺殘酷。小黃雖
小得連性器官都還不易辨認，卻在我心中留下淡淡的隱憂。
隔著幾個月，再見小黃的時候，茸團般的身形已經改變。好與人的手掌纏耍
輕咬，賴在人的腳踵邊磨蹭。咬斷鞋帶叼走拖鞋等，雛狗的行為，都已在成長中
脫落。小黃與我雖不熟捻，但因感知我與兒女間的親密，每見到我，總親善地搖
擺著小尾巴，索求一陣撫摸。當牠聽聞陌生的過路，必定尋聲追趕吠叫。骴牙咧
嘴的模樣，頗有幾分骴人的聲勢。附近的貓與妻子養的雞，都是牠追逐咆哮，表
現天性的對象。小黃與其他的土狗並無不同，只是給我一種少見的孤僻的印象。
有時，見牠蹲伏於樹蔭下或草叢中，對牠呼喚，牠僅只抬起頭，豎起耳朵與我對
視。許久，才緩慢地起身走過來，或者竟兀自逗留在原處，對我的呼喚不加理
會，好像自有心事或見地。把這情形告訴妻兒，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這與我不常
在家無關。牠對他們，也是一樣，在親密中保持一種距離。妻子又說，或許由來
於小黃被收養之前，那一段被遺棄的生活吧‧‧‧。
開始的時候，小黃的孤僻，曾引起我的不悅。一隻不聽話，卻執意守住自我
世界的狗，終歸不討人歡心。相處日久，我想，小狗在被遺棄的遭遇裡，定當感
受到炎涼世態，與諸生存搏鬥的冷酷。過度承歡於飼主的親暱，或不及保有自我
的意志與世界，更接近生命本來的面目。
假期終了，重投城市營生。小黃的形影，不知何故一再出現在腦海，給我一
種困惑，揮之不去！工作中偶有短暫失神的空白，發呆似地追想小黃的模樣，試
圖從這簡單無奇的謎面，尋找令我困惑的答案。又，像小黃這樣一隻平凡的土狗，
何以給我無端的困惑，並找不出根由，而心緒不寧，也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終於，在一次如廁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一道炙光，響起一個聲音，是小狗的
尾巴！
小狗的尾巴活潑炙動，如同表情豐富的語言，傳達牠的愛憎，與日常的喜怒
哀樂。困惑，起自於兩組對立的印象。在小黃之前，剪去尾巴的狗，不斷地在心
中留下慣性的印象。小黃尾巴與這習慣的衝突，竟使我不自禁地感到離奇，覺得
沒有尾巴才是常態。人類好惡的極端意志，扭曲了自然，並且在習慣的強大塑造
力之下倒錯自然的本色。困惑得到解答，小黃狗使我日漸在習慣中麻木的感官甦
醒。我的生活，是否也在業已固著成為習慣的意義與價值裡，矇蔽了自覺。背離
了生命最初的期望，泯滅了對生活最深的熱忱。毫無抵抗，有如木偶般在愚昧的
老路上行走....。
小黃長大了。公狗，不時地前後跟隨，性急地嘗試行動。兒女改口叫牠阿
黃，他們說：狗長大了，不能再叫小黃！
眾多追求者當中，一隻身軀矮小，四肢粗短的老狗，特別引起我的嫌惡。偏
偏牠的攻勢頻繁積極，志在必得。每回被我撞見，毫不客氣加以驅逐，有如一個
挑剔女兒之男友的父親。不過，私下裡卻也明白，這樣的事防不勝防。所幸，阿
黃並不是真的女兒！何況，對那老狗的嫌惡，不無個人偏見，禁不起辯駁。決定
任其自然發展，看阿黃自己的選擇。
懷孕的消息，透過兒子的電話傳來。再有機會探親，阿黃已臨盆多日，產下
四隻狀如天竺鼠般的狗仔，三雌一雄。雛狗尚未睜眼，鎮日擠做一團，非吃即睡，
時常發出尖聲的?叫。做了母親的阿黃瘦了許多，周身只有乳房大幅度膨脹起來。
沉甸甸地在腹垂懸，隨身體的動作擺晃。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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