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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歷史我是一個非常愚笨的、非常晚熟的學生。四十歲之後,才發覺自己的 不足。寫「野火」的時候我只看孤立的的現象,就是說,沙漠玫瑰放在這裡,很醜, 我要改變你,因為我要一朵真正的玫瑰。四十歲之後,發現了歷史,知道了沙漠玫 瑰一路是怎麼過來的,我的興趣不再是簡單的批判,我的興趣在:你給我一個東西, 一個事件,一個現象,我希望知道這個事情在更大的座標裡頭,橫的跟縱的,它到 底是在哪一個位置上?在我不知道這個橫的跟縱的座標之前,對不起,我無法對這 個事情批判。   了解這一點之後,對於這個社會的教育系統和傳播媒體所給你的許許多多所謂 的知識,你發現,恐怕有百分之六十都是半真半假的東西。比如說,我們從小就認 為所謂西方文化就是開放的,民主的,講究個人價值反抗權威的文化。稍微了解一 下歐洲史,你就會發現,喔,那有這回事!都說西方是自由主義的文化,慢一點, 西方文藝復興之前是一回事,文藝復興之後是一回事;啟蒙主義之前是一回事,啟 蒙主義之後又是另一回事。 然後你也相信,中國是專制的,兩千年的專制。你用自己的腦子研究一下歷史 就發現,咦,這也是一個半真半假的陳述。中國是專制的嗎?朱元璋之前的中國跟 朱元璋之後的中國不是一回事的;雍正乾隆之前的中國,跟雍正乾隆之後的中國又 不是一回事的,那麼你說「中國兩千年專制」指的是哪一段呢?這樣的一個斬釘截 鐵的陳述有什麼意義呢?自己進入歷史之後,你會大吃一驚:為什麼這個社會給了 你那麼多半真半假的「真理」,而且不告訴你他們是半真半假的東西?   我有一篇文章提到一個大陸作家在歐洲哪一個國家的餐廳裡吃飯,一群朋友高 高興興地吃飯,喝了酒,拍拍屁股就走了。離開餐館很遠了,服務生追出來說:「 對不起,你們忘了付帳」。作家就寫了一篇文章大大地讚美歐洲人民族性多麼的淳 厚,沒有人懷疑他們是故意白吃的。要是在咱們中國的話,吃飯忘了付錢人家可能 要拿著菜刀出來追你的(大笑)。   我的文章帶點反駁的意思,就是說,對不起,這可不是民族性、道德水平或文 化差異的問題。這恐怕根本還是一個經濟問題。比如說德國在戰後糧食不足的情況, 如果作家去到一個餐廳忘了付帳走出去的話,那個德國侍者恐怕也是拿著菜刀追出 來的。這不是一個道德的問題,而是一個發展階段的問題,或者說,是一個體制結 構的問題。   寫了那篇文章之後,我洋洋得意覺得自己很有見解。好了,有一天重讀原典的 時候,翻到一個暢銷作家在兩千多年前寫的文章,讓我差點從椅子上一跤摔下來。 我發現,我的「了不起」的見解,人家兩千年前就寫過了,而且寫得比我還好。這 個人是誰呢?  (投影打出五蠹篇)就是韓非子。 韓非子五蠹篇   他要解釋的是:我們中國人老是讚美堯舜禪讓是一個多麼道德高尚的一個事情, 但是堯舜「王天下」的時候,他們住的是茅屋,他們穿的是粗布衣服,他們吃的東 西也很差,也就是說,他們的享受跟最低級的人的享受是差不多的。然後禹當國王 的時候他的勞苦跟「臣虜之勞」也差不多。所以堯舜禹做政治領導人的時候,他們 的待遇跟享受和最底層的老百姓差別不大,「以是言之」,那個時候他們很容易禪 讓,只不過是因為他們能享受的東西很少,放棄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笑聲) 但是「今之縣令」,在今天的體制裡,僅只是一個縣令,跟老百姓比起來,他享受的 權利非常大,他有種種特權,他有終身俸,他有世襲的種種好處,他還可以有什麼 什麼出國考察金。因為權力帶來的利益太大了,而且整個家族都要享受這個好處。 誰肯讓呢?「輕辭古之天子,難去今之縣令者也」,為什麼以前連天子這個位子你 都可以很容易放棄,而今天就只是一個小小的縣令,你都不願意放呢?原因,不是 道德,不是文化,不是民族性,是什麼呢?「薄厚之實異也」,實際利益,經濟問 題,體制結構,造成今天完全不一樣的行為。   看了韓非子的「五蠹篇」之後,我在想,算了,兩千年之後你還在寫一樣的東 西,而且自以為了不起,見解獨到。你,太不懂自己的位置了。 文學、哲學跟史學。文學讓你看見水裡白楊樹的倒影,哲學使你在思想的迷宮 裡認識星座,從而有了走出迷宮的可能;那麼歷史就是讓你知道,沙漠玫瑰有它特 定的起點,沒有一個現象是孤立存在的。 素養不只是知識 素養不只是 븊  素養絕對不只是知識,素養跟知識有很重要的差別。知識是死的,是材料,是 工具﹔知識是外在於你的,它沒有進到你裡頭來。那麼從知識要怎麼樣才能變成素 養呢?   它第一個要經過縱的理解,也就是說,眼前某一門學問你也許了解了,但是你 是否知道這個東西在縱的連續線上,它在哪一個位置?   除了這個縱的理解之外,你要有橫的貫通。   給您舉一個例子。我們今天最流行的顯學之一,其實也來自美國,就是所謂 「價值多元(multiculturalism)」這個概念,各方面的多元。而對於價值多元這個 概念,台灣人的體驗是特別深刻的,從1987年解嚴以來,社會上所發生的種種問題 也好,能源釋放也好,認知上的混亂,價值上的迷惑也好,都跟這個價值多元很有 關係。 縱橫的價值多元   當我們在討論價值多元的時候,我們的文化人所引的也都是美國跟歐洲的這個 那個主義。但事實上,縱的理解,如果回過頭來看我們中國文化裡頭,對於價值多 元,難道沒有涉及嗎?隨便一想,我就想到莊子裡頭的「盜跖」。我有很長的時間 裡,因為讀書不求甚解,把他念「盜拓」的。(笑聲)那盜跖篇裡頭根本講的就是 以盜跖來對付孔丘,是不是?對這篇不熟悉的同學們,回家讀就是了,很精彩的。 今天聽了演講之後回家開始重讀原典,也就不辜負我了,(笑聲)讀了25年的原典 以後,你再當我們的國家領導人,我會稍微放心一點。   盜跖是先秦時代的大流氓,大黑道。莊子說他帶著九千個小嘍囉到處去搶劫, 強暴、殺人,無所不為。然後我們這個孔丘老先生就想去教誨改造他。孔丘去找盜 跖的時候,他盜跖正在煎人肝。莊子要講的就是說,孔子的道德觀完全可以用盜跖 的眼光倒過來顛覆一下,價值多元就是價值的相對論。我們今天熱切地談論 Multiculturalism, 也是希望在西方的強勢價值之外找到抗衡的、相對的價值,那 麼為什麼我們一個勁兒地只知道西方的論述話語呢?這不是一個挺致命的矛盾和盲 點嗎? 大流士王的故事   跟莊子差不多同時,西方的歷史學之父希羅多德,在波斯希臘的戰爭史裡頭, 就有一個例子讓我想到,哎啊,這跟盜跖跟孔丘很有意思做了一個對比。   希羅多德寫的這個故事是說:大流士王,有一天在他的朝廷上,召集了一批希 臘人,還有某一個部落的印第安人來。然後透過翻譯,他問希臘人──希臘人對他 們的死者是火葬的:「我給你們什麼樣的代價,你們會願意把你們的父親的遺體吃 掉,不要火燒掉?」   這些希臘人大怒,大驚:「怎麼可以做這麼野蠻的事情,不可能的事情。你給 我們任何代價我們都不會做。」   大流士王於是問站在這邊的印第安人──這個部落的印第安人對於遺體的處置 是,吃掉。他問他們:「我給你們什麼樣的代價,你們會願意把你們父親的遺體火 化?」   這些印第安人大怒又大驚,覺得很受侮辱說:  「你給我們任何代價,我們都不可能做如此野蠻的事情,一定要吃掉。」   所以這兩個處於同樣時代東西兩方的人,他們所討論的,所思索的,就是一個 價值多元的問題,而我們今天又在討論這個東西,但我們今天在討論價值多元的人 裡頭,有多少人知道,這樣的一個問題在兩千五百年前就已經有一個縱的座標,也 有一個橫的座標?如果我們不知道這些東西從前是怎麼被討論、被解決或不被解決 的,那麼我們今天的討論,是不是一種迷宮裡的自說自話,每一條路都在重複它的 起點呢? 什麼都可以的時代就是一個什麼都不可以的時代   我們今天所碰到的好像是一個「什麼都可以」的時代。從一元價值的時代,進 入一個價值多元的時代。但是,事實上,什麼都可以,很可能也就意味著什麼都不 可以;解放很可能不是一種真正的自由,而是一種變相的束縛。而價值的多元是不 是代表因此不需要價值?我想當然不是的。我們所面臨的絕對不是一個價值放棄的 問題,而是一個「一切價值都必須重估」的一個巨大的考驗的時代,一切價值都必 須重估。這個任務真是非常非常的巨大。而這種任務必須是一個成熟的社會,或者 說,社會裡頭的人有能力思考、有能力做成熟的價值判斷,才有可能完成這個任務, 這個任務非常困難。   於是又回到今天談話的起點。你如果看不見白楊樹水中的倒影,不知道星空在 哪裡,同時沒看過沙漠的玫瑰,而你是政治系畢業的; 二十五年之後,你不知道文 學是什麼,哲學是什麼,史學是什麼,那麼拜託,你不要從政。我想我們這個社會, 需要的是真正的政治家,但是它卻充滿了大大小小的政客。政客跟政治家之間有一 個非常非常重大的差別,這個差別,我個人認為,就是人文素養的有無。   二十五年之後,我們再來這裡見面。那個時候我坐在台下,一頭白髮,國家領 導人坐在台上;我希望聽到的是你們儘其所能讀了原典之後做的心得報告,看你們 個非常非常重大的差別,這個差別,我個人認為,就是人文素養的有無。   二十五年之後,我們再來這裡見面。那個時候我坐在台下,一頭白髮,國家領 導人坐在台上;我希望聽到的是你們儘其所能讀了原典之後做的心得報告,看你們 怎麼樣把我們這個社會帶出迷宮,而且認出下一個世紀星空的位置,聽你們告訴我 這老人:我們的世界在走向哪一個方向。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ks0-64.dialu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