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四方之城〉

[Sequence1218 (必須為都市辯護。)]

　　　四方之城
　　　　　　　　　　　──致讀詩者

　　　I
　　　當我開啟那早已失落的四方之城
　　　在群夢之中
　　　在記憶的微光裏
　　　向你詳述　蜃影般
　　　浮動不定的諸多細節
　　　成排的書櫃　安靜地
　　　依賴著牆　黑暗自四個角落成形
　　　慢慢靠近
　　　我們席地而坐的神情

　　　來，閉上眼睛
　　　醒來時
　　　你將忘記來時搭乘的老舊電梯
　　　忘記石階轉角
　　　忘記自己
　　　為何置身於此
　　　黑暗逐漸逼近
　　　聚攏　層層向我們裹覆
　　　我忽然怯於坦示邀你前來的意圖
　　　當你在全然的黑暗中
　　　睜開雙眼
　　　我仍怯於坦示邀你前來的意圖……
　　　
　　　海彷彿很近
　　　正如秘密　在浮浪者的黎明逐漸甦醒
　　　是不是忽然有些涼意
　　　當夏天過去
　　　死亡的騷味頓時充塞大氣
　　　是不是感覺些許涼意　當我引你
　　　自幽暗歪曲的甬道
　　　拾級而下　你伸手觸摸
　　　那形制不一的象形之文
　　　觸摸雕著花的門鎖　彷彿來到
　　　啊──此生
　　　我已密謀許久的
　　　預鑿的墓室……
　　　
　　　讓我們席地而坐。醒來時
　　　你將看見
　　　虛掩的第一扇門
　　　
　　　II
　　　當你推開
　　　睜眼所見的第一扇門扉
　　　我已在下一個，或其實是上一個的門縫裏
　　　反覆思索
　　　那些與你無關的事：
　　　我如何能
　　　哦我如何能要求一個無關的人
　　　除了陌生的良善？
　　　
　　　那些無關的事不斷在另一個
　　　它們所不知道的夢境裏
　　　孳生著、
　　　延宕著自身的意義
　　　青春驟逝　人生冗贅而長
　　　我是否該置一面銅鏡　讓匱窘的語彙
　　　在反覆的辨證裏
　　　找到孿生的自己

　　　而你在層疊的書櫃前恣意翻閱
　　　我曾經的偶遇

　　　III
　　　若你誤觸
　　　那並不為誰而設的機關
　　　──讓我們在夢中相遇
　　　
　　　若夢已是一片廢墟
　　　諸多意象
　　　在無窗的暗室相繼相繼爆炸，日月失明
　　　──若你仍未離去
　　　讓我們在即將崩塌的隧道相遇……
　　　
　　　相遇，
　　　如等在殘礫裏的
　　　一欉血色的花

　　　IV
　　　每一朵花，都孕育著一株
　　　待放的
　　　灰色的眼睛
　　　
　　　你摸索著
　　　緩緩走進那畏光易感的瞳孔：
　　　
　　　「遠方，我所有的房間
　　　將一併崩塌」
　　　
　　　V
　　　我們回到
　　　其實未曾離開的原處

　　　黑暗中，你靜靜捧著
　　　那束自夢境攜回的血色的花
　　　我忽然激動地意識我需要的並不是一只安靜的瓶
　　　好安置那些，不安的
　　　灰色的眼睛……
　　　
　　　那是最原初的房間
　　　所有的夢
　　　所有的恐懼都由此而生

　　　黑暗裏，當我又重新發現
　　　你捧著花的身影

　　　VI
　　　我該如何讓你了解
　　　我的匱窘，並非淺眠時的囈語
　　　如同那些
　　　蜃影般浮動的房間
　　　我該如何讓你了解　所有的詩
　　　都演化自一個甚至稱不上圖騰的圖騰
　　　衍生自同一種匱窘
　　　哦一種龐大繁複贅澤華麗的匱窘……
　　　當我邀你前來
　　　向你敘述那些　夢境般
　　　互不相識的房間
　　　意象在密室爆炸　意義
　　　在密談中一再繁衍
　　　一再延宕……

　　　我該如何讓你理解
　　　我所不欲你理解的一切？

　　　VII
　　　（我該如何忘卻
　　　我所不欲忘卻的一切？）
　　　
　　　火一樣的空氣
　　　在夜空之中延燒。血色之花
　　　啊敏感的血色之花在你懷裏迅速邁向了死
　　　那些眼睛
　　　那些畏光而不安的灰色的眼
　　　果實般
　　　無聲地跌落……
　　　黑暗中，我們將看不見對方的眼
　　　哦陌生如你
　　　說不定早已不在……

　　　我們是不是應該繼續等待果實
　　　發出新芽
　　　在看得見彼此之前

　　　VIII
　　　果實在腐敗中泣出淚來
　　　熟爛的腥香　霎時充盈
　　　我們對坐的暗室
　　　隔著你，我似乎聽見
　　　我似乎聽見赤色的月緩緩昇起
　　　自海的西邊

　　　我該如何讓你理解
　　　我所不欲你理解的一切？
　　　空氣似酒，我們昏眩欲睡
　　　那些與你無關的事
　　　正在另一個無關的夢裏
　　　反覆進行……
　　　我急切地
　　　啊我正急切地尋找一則古老佚事
　　　將你我編入
　　　卻旋即發現另一個
　　　駭人的事實：

　　　你是深淵，是宇宙
　　　是我一無所知的自己……

　　　IX
　　　我感覺自己被一種無底的空無強烈吸附
　　　我坐在原地，遙想遠方
　　　啊，遠方
　　　我所有的房間將一併崩塌
　　　那些蜃影般的細節──哦，那四散之塵
　　　正逐漸沉降、聚攏
　　　逐漸生成我們之間的第一片土壤

　　　黑暗中
　　　彷彿有一種沒聽過的語言
　　　溫柔地擅闖我蒼白的胸臆……
　　　星在遠方閃耀　赤色的月
　　　自海的西邊昇起
　　　一種旋律，哦一種旋律
　　　無須介質
　　　悄悄潛入我那幽微私密
　　　覆著雪的夢境……
　　　夢境裏　我抱著膝
　　　偎著火　看跳動的光將影子拓得極大
　　　將無垠的黑暗一點一點驅逐至　此生
　　　我最初的
　　　也是最後的四個角落……

　　　角落，彷彿有人敲門
　　　彷彿是你

　　　X
　　　跳動的火
　　　將等身的哀傷拓得極大
　　　房間在遠方崩塌
　　　我遂起身，向你
　　　──這是我第一次發現：在遠方
　　　在看不見的遠方我只是個無來源的蜃影……
　　　望著光影中
　　　不斷晃動的自己　那巨大的影
　　　忽然就暴露出他的淺薄
　　　他的虛無
　　　他的怯懦
　　　他的，啊，那因退無可退
　　　而驟然加黑的
　　　莫名的恐懼……

　　　XI
　　　室內有光　我將起身前往
　　　賴以存在的邊界
　　　在門邊
　　　在時間流動的地方
　　　詢問你的名字


　　　2008.11.05


--
所有站定的都已在站定中死去。
http://www.wretch.cc/blog/sequence1218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63.29.130.54
推 MsJay:每一段分開讀都很好 放在同一首組詩內 連結性需再加強
→ MsJay:不是重複前一段的某些字句就構成連結 情感的強度與閱讀的需
→ MsJay:求我認為更重要 但這首很棒：） 拍拍手
推 esed:推X與XI
推 timeup91425:
推 sucsibih:
推 sea35:
推 ailys:
→ Sequence1218:謝謝讀詩。也謝謝MsJay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