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言責

[kamadevas (蔗尾蜂房)]

寫作是嚴重的事業
為了說實話,你必須撒謊
回頭看看背後
沒人跟蹤你,沒人監視你
但你敢寫出真實的
感覺嗎?你有過真感覺嗎?

"曾愛過的女人,我現在
只想踹死她"
我早就想這麼寫了,不,應該是
"我早就想這麼寫了"
"就算她假裝不知道,但總有一天
她要面對我寫了些什麼"
現在先讓一切躲在安全的引號裡

多年以來,我像一個油滑的記者
訪問自己的時候
總問些無關痛癢的問題,例如:
"你被女友甩了,又失業
能不能告訴大家現在有什麼感覺?"
"是不是很痛苦?"

我知道我應該問:
"你是怎麼發現她跟別的男人過夜?"
不,"她是怎麼故意讓你發現
她跟別的男人上床時
在想著要怎樣讓你發現才好?"
然後呢? 然後就是一個接一個謊言

"其實我也利用了她"
寫作嘛,就像所謂跟魔鬼做交易
有時我需要創造創傷
但更多時候我需要遮掩真正的創傷
我不敢面對妳,所以去找她
對妳我支支吾吾問不出口的問題
對她我劈頭就是一句:
"妳這個賤貨!"

對妳我還要賣乖,還要先談談像是
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
第一次悲劇第二次變鬧劇之類的文藝腔
還要故作深沉,說我是不寫
散彈槍那樣噴火的詩,我要當就當時代的
狙擊手,開鏡又閉鏡
我在數個制高點間轉移,她在我眼皮底下
一直是特寫鏡頭,黑色的十字架
如影隨行,卻遲遲不到爆頭的時刻

我瞄人,人瞄我
不是沒幻想過殺人棄屍的劇情
詩的告白,既要暴露又要隱瞞罪行
少時自瀆,年歲漸長則沉迷於
自污,字裡行間看似
處處是機關,拆穿了全是佈景
當年為妳翻譯了一段西蒙波娃倒是真的:

父親的生活變得越是困難，他優越的性格就越令我著迷；
這既不靠財富，也不靠功成名就，而我時常告訴自己他故
意忽略這些事情；我雖無可避免地為他感到惋惜，我認為
他沒有得到應有的評價，他遭到了誤解，是一種冥冥中的
大災難的犧牲者…他講一些老故事，他什麼都不在乎，嘲
笑一切，盡說雙關語。當他在家時，他念雨果、羅斯丹
(Rostand)的書給我們聽，他講許多他喜愛的作家、戲劇、
過去的大事件和崇高的主題，這使我興奮得遠離了日常生
活的單調。我無法想像世界上還存在著一位像他這樣聰明
的人--他熱烈崇拜一些偉人，但是這些偉人屬於遙遠的界
域，對我來說，他們顯得神秘。此外，他們並非永遠沒有
缺點，他們洋溢的天才註定了他們要犯錯誤，他們毀於自
負，失去了理智。維克多．雨果便是一個例子。我父親熱
忱地朗誦他的詩，而他最後正是迷失在虛榮中。左拉、法
郎士(Anatole France)也和許多作家一樣淪入同樣的下場。
對他們的缺陷，我父親擁有一種冷靜的公正，即使那些他
極為推崇的作家，他們的作品也並非十全十美。我父親說
話時的聲音活潑，他的思想深奧得不可捉摸，而且無限廣
闊。人和物都呈現在他面前，他居高臨下地批判著。



--Simone de Beauvoir, MEMOIRS OF A DUTIFUL DAUGHTER, pp.1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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