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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版本應該是戴望舒先生翻譯的
近幾天又回頭看了一次,和大家分享。
伊涅修‧桑契斯‧梅西亞思輓歌
-Lorca,《伊涅修輓歌》(1935)
一、摔和死
在下午五點鐘。
恰恰在下午五點鐘。
一個孩子拿了一條白被單
在下午五點鐘。
一籮化熟的石灰
在下午五點鐘。
此外便是死,只有死
在下午五點鐘。
風吹落了棉花
在下午五點鐘。
氧化物散播著結晶體和鎳
在下午五點鐘。
現在是鴿子和豹格鬥
在下午五點鐘。
也是一條腿對一隻兇殘的角
在下午五點鐘。
一支歌曲的疊唱起奏
在下午五點鐘。
砒素和煙的鐘聲
在下午五點鐘。
所有的心頭裏都只有這頭鬥牛
在下午五點鐘。
就像雪上冒出汗來
在下午五點鐘。
當鬥牛場上蓋滿了碘酒
在下午五點鐘。
死在他傷口裡下了卵
在下午五鐘點。
在下午五點鐘。
恰恰在下午五鐘點。
一輛柩車是他的床
在下午五點鐘。
骨頭和笛子在他耳朵裡響
在下午五點鐘。
那頭鬥牛已在額角裡哞叫
在下午五點鐘。
屋子裡耀著苦痛的暈光
在下午五點鐘。
一個水仙花似的喇叭
在下午五點鐘。
已經從遠處來腐蝕他的青筋
在下午五點鐘。
他的傷口像太陽似的焚燒
在下午五點鐘。
群眾打破了許多窗子
在下午五點鐘。
在下午五點鐘。
啊,在下午那個可怕的五點鐘!
這是在所有的鐘上都是五點的時光!
這是在下午的暝色中五點的時光!
二、流出的血
我不要看它!
叫月亮趕快升起,
因為我不要看伊涅修的血
流在鬥牛場上。
我不要看它!
愈來愈明的月亮,
靜靜的雲裏的馬,
和夢境似的灰色鬥牛場,
那麼木欄上還插著楊柳。
我不要看它!
只望我的記憶起火燒光!
趕快去通知那些
小小的白色的茉莉花!
我不要看它!
舊世界的母牛
把她那悲哀的舌頭
舔著一個濺在沙地上的
血漬斑斑嘴吻
那些紀孫陀鬥牛,
一半如死,一半化了石,
哞叫得好像兩世紀以來
在地上踐走的厭煩。
不啊。
我不要看它!
伊涅修走上梯階,
整個死亡壓在他肩上。
他要尋找黎明,
黎明卻再也不來。
他要尋找他準確的側面像,
可是一個夢哄了他。
他要尋找他的俊美的軀體,
碰到的卻是流溢出來的血。
別叫我去看它!
我不要覺得這些雪的噴濺,
每次都在衰弱下去;
也不要看它照亮了
觀眾的座位,還落在
如渴如狂的觀眾的
呢絨和皮革上。
誰說我應當來看?
我不要看它!
當他看見牛角臨近
他的眼睛睒也不睒
但恐怖的母親們
都抬起了頭
於是穿過牧場
來了一個秘密的聲音
這就是牧人們在灰白的霧裡
呼喚他們寶貝的牛的聲音。
塞維拉沒有一位王爺
能比得上他,
也沒有一柄劍比得上他的,
也沒有他那樣一顆熱心。
他的驚人的臂力
像一條獅子的洪流,
他的細緻如畫的機敏
像一尊大理石的胴體雕像。
安達路西亞式的羅馬的風
給他頭上鍍了金,
這個頭顱的微笑,
是一枝智慧的玉簪花。
在場上他是個多偉大的鬥牛師!
在山上他是個多卓越的爬山家!
他對麥穗多麼溫和!
對馬距又多麼剛強!
在露水裡多麼嬌嫩!
在節日裡又多麼光輝!
對黑暗的最後一支短矛
又顯得多麼驚人!
但是現在他長眠了。
現在苔蘚和青草
正在用堅決的手指
撥開他髑髏的花。
他的血已經唱歌而去:
在沼澤和草原上唱著歌,
滑落在變硬了的牛角裡,
喪魂落魄地在雪地裡蹣跚,
顛躓在它的無數蹄印裡
像一個巨大,朦朧而悲哀的舌頭
要在繁星燦爛的瓜達基維河邊
挖出一個苦痛的潭子。
啊,白色的西班牙城牆!
啊,黑色的悲哀的牯牛!
啊,伊涅修的固執的血!
啊,他的血脈裡的黃鶯!
不啊。
我不要看它!
沒有一隻苦爵能盛它,
也沒有燕子來喝它,
沒有光亮的霜能凍結它。
沒有歌曲,沒有水仙的洪水,
也沒有結晶體能給它蓋上銀光。
不啊。
我不要看它!
三、存在的肉體
石頭是一個做著夢喃喃小語的額角,
那麼沒有曲折的泉流和冰凍的扁柏。
石頭是一個肩膀,它負荷著時間擱上來的
眼淚的樹林,綬帶和行星。
我看見灰白的雨水伸出溫柔的手臂
像篩下來似的注入洪濤,
為了不給這僵硬的石頭所狩獲 -
它分散它們的肢體但不喝他們的血。
因為這石頭所狩獲的是種籽和雲片,
雲雀的骸骨和黃昏的豺狼;
可是它並不發出火花和音響,
只造成鬥牛場,鬥牛場,沒有圍牆的鬥牛場。
現在這名門子弟伊涅修已挺在石頭上。
他已經完了。怎麼回事?看他的臉;
死已經把慘白的硫磺蓋在上面,
他的頭已經變成一個模糊的牛魔。
什麼都完了。雨水流進他的嘴裡,
氣息瘋狂似的從他凹陷的胸膛裡衝出。
愛情,浸濕在他的雪一般的眼淚裡,
在牧牛場的頂上溶化。
他們怎麼說?一個發臭的靜默躺在這裡。
我們身邊正有一個存在的肉體在化掉,
一個曾經和夜鶯做伴的光明的肉體,
現在我們看它充滿了無底的創傷。
誰弄縐了這殮布他說的話不作準!
這兒沒有人唱歌,也沒有人在角落裡哭泣,
沒有人來聽馬距,也沒有人驚嚇蛇蟲。
這兒我要的只是圓睜著的兩眼
來看這個沒有休息希望的肉體。
我要在這裡看見聲音剛強的人,
那些能夠降服野馬和大江的人,
那些軀幹響朗的人,和那些
用一張充滿了太陽和燧石的嘴唱歌的人。
我要在這裡看見這些人,在這塊石頭面前,
在這個韁繩已經斷了的肉體面前,
我要他們告訴我,還有什麼解救,
這個被死纏住了的好漢。
我要他們教我一個輓歌,像一條
有溫柔的霧和陡峭的岸的河流,
可以把伊涅修的屍體漂失掉,
從此不聽見那些鬥牛的喘息。
讓他消失在這個給月亮照圓的鬥牛場上 -
這年輕的月亮摹擬著一頭臨難不動的畜生。
讓他消失在沒有一條魚歌唱的夜裡,
消失在有凍住的煙霧的白色蘆葦裡。
不要在他臉上蓋上毛巾:
我要認識那帶走他的死亡。
伊涅修,你不再聽到熱烘烘的牛哞。
睡吧,飛吧,休息吧!就是海也要死的!
四、逝去的靈魂
鬥牛不認識你了,無花果樹也不認識你,
馬也不認識你,你家裏的螞蟻也不認識你,
孩子也不認識你,黃昏也不認識你,
因為你已經長逝。
石頭的腰肢也不認識你,
你的遺體躺在那兒腐爛的黑緞也不認識你,
連你自己的無聲的記憶也不認識你了,
因為你已經長逝。
秋天會得回來,帶了它的小海螺,
霧似的葡萄和群集的山峰,
但是誰也看不到你的眼睛,
因為你已經長逝。
因為你已經長逝,
像世界上一切死者一樣。
像一切跟一群善良的狗,
一同被遺忘的死者一樣。
沒有人認識你了,可是我歌唱你。
我要追頌你的形像和你的優雅風度,
你的著名的純熟的技能,
你對死的意欲,你對它的唇吻的渴想,
以及你的勇猛的喜悅底下隱藏著的悲哀。
我們將等待好久,才能產生,如果能產生的話,
一個這樣純潔,這樣富於遭際的安達路西亞人,
我用顫抖的聲音歌唱他的優雅,
我還記住橄欖樹林裡的一陣悲風。
◎伊‧桑‧梅希亞思是西班牙最負盛名的鬥牛師,同時也是文人,是作者的朋友。他到了
中年,本是已經退休,不再鬥牛,但因為不願老死於床席之上,要以一個英雄的死來逃避
平凡的死,故重理舊業,再度加入鬥牛師的隊伍,在幾個月的勝利復業之後,終於為一條
鬥牛摔死。此詩所敘,即指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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