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後豁然貫通
◎楊儒賓（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 (2003.07.03)
朱熹的歷史世界（上、下）
作者：余英時
出版：允晨文化公司
定價：各500元
類別：政治哲學
民國九年，蔣百里撰《歐洲文藝復興史》，請其師梁啟超序其文。
序成，其文竟與原書等長。此文遂不得不單冊別行，此書即為《清代學
術概論》，梁啟超著作中流傳最廣者之一。八十年後，德富文教基金會
標點《朱子文集》完成，基金會負責人請余英時先生寫序。不意其結果
竟是厚厚兩巨冊的《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
文長一千多頁。這兩書的緣起，及可能發生的影響都有足以比美之處。
《朱熹的歷史世界》一書面對的難題很棘手，余先生在這個領域的
研究（尤其南宋部份）幾乎都是透過第一手資料，辛苦建構起來的。余
先生在本書中，徹底顯現他兼具宏觀視野與細部考證工夫的卓越能力。
在下冊的三篇附說，其手法之細緻已幾近藝術境地，真是無愧乾嘉諸大
老。但余先生在宏觀建構上的洞見更令人印象深刻，有意者不妨看余先
生如何考辨「國是」，如何解釋皇帝在整個權力運作中所扮演的關鍵性
角色，如何詮釋朱子對政治始終一致的關心與「參與」。甚至連「皇極
」這樣老掉牙的經學的概念，透過了這兩冊著作，我們才發現每一個字
的解釋都蘊藏了足以改變整體施政方略的巨大能量。至於「理學集團」
與「官僚集團」的理想類型對照，當然更需要極高的理論建構與文獻解
讀能力。上述這些論點都是大關目，這些關目打通了，兩宋政治史上散
落滿地的重要現象才可以貫穿起來。無疑地，本書不管對理解宋代政治
史或宋代理學史而言，都是不可錯過的一部書。
本書作者對宋代政治史研究貢獻之大，是毫無疑問的。但作者勾勒
出來的「朱子在宋代知識系譜學中的地位」以及「朱子的歷史世界在他
整體生命世界中所佔的地位」是否真的那麼確定，或許不無仁智之見。
作者設定王安石與朱子分別是兩宋政治史的關鍵人物，兩人在「行道」
上有共同的承諾，作者甚至稱南宋為「後王安石時代」。傳統的看法則
在程朱，而不是在王安石－朱子間拉上一條線。傳統的看法認定程朱不
只是為政治奮鬥，而且是在為宇宙性的真理而奮鬥；他們的敵人不只是
「夷狄」或是鄉愿的官僚，更重要的是無法在本體論上滿足儒家價值體
系的佛教。
這種「知識系譜」認知的差異，當然源於對「道」的超越性格之認
知不同所致。余先生認為「張載和程朱都是先構思了一個理想的人間秩
序，然後才將這一構想提昇為宇宙論或形上學的普遍命題。」這是個很
有挑戰性的提法，我相信朱子應當很高興他的「歷史世界」在隱晦八百
年後，居然可以一旦豁然貫通。但他大概會堅持：理世界雖然離不開歷
史世界，但理世界在價值位階上是個更先行也具更高價值的世界。它是
「天地間公共底道理」，所以即使沒有參與朱子「歷史世界」的後人或
域外的儒者如李退溪（韓人）或山崎闇齋（日人），也會被它吸引住，
而且願意為體現這種義理在他們自己的土地上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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