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的虛幻與真實
朱雲漢
2003.07.14 中國時報
我們社會裡有一些無法適應環境壓力的六、七年級新世代成員，
往往傾向於逃避真實世界，躲入虛幻世界。中學生為了逃避學業壓力
，可能沈溺在網路遊戲的虛擬世界裡廢寢忘食；上班族為了忘卻職業
場所的挫折與焦慮，可能求助於搖頭丸，在迷幻世界中享受片刻亢進
的快感。我們的民選政治人物，似乎也有這種逃避真實世界的傾向。
尤其當台灣所面對的國際處境越來越艱難、經濟轉型挑戰日益艱鉅、
社會階級鴻溝持續加深，政府財政危機更趨險惡，民眾的整體安全感
一路滑落，選擇逃避真實世界裡國家治理難題與痛苦政策抉擇的傾向
也越來越濃厚。尤其隨著總統大選決戰點的步步逼近，政治人物更紛
紛祭出操弄國族圖騰與民粹主義式改革訴求的看家本領，試圖將選戰
的焦點從真實世界移轉到他們導演的虛幻世界，而我們多數的新聞媒
體更是煞有介事一般，每天追逐著政治人物施放的煙霧彈、空包彈在
瞎忙，讓多數選民看得眼花撩亂。
政治戲碼扭曲真實世界
從ＳＡＲＳ肆虐的威力開始消退以後，朝野政治人物馬上就演出
兩場轟轟烈烈的政治攻防戰，馬上還有第三場、第四場要上演。第一
場是「高明見事件」，第二場是「公投法」，陸續將登場的是「立委
席次減半公投」、「參與ＷＨＯ公投」。這些政治戲碼的基本劇情說
穿了不值一文，但就像好萊塢套公式複製的愛情文藝片一樣，總是可
以換得某些觀眾的眼淚。這些政治戲碼都試圖把真實世界的複雜問題
極度簡化、並扭曲重要事實來配合那極度簡化的政治邏輯。
在這些虛構的劇情裡，好像台灣即將面臨「賣台集團」的吞噬而
危機四伏，只要即時揪出賣台份子，就可以化險為夷；但真實世界裡
的情況是，每逢選舉必出現的「愛台」、「賣台」族群圖騰，不斷在
分化台灣人民、割裂這塊土地，更壓制了社會的成長空間，但政治人
物卻屢試不爽，形成台灣莫名的悲哀。在虛構的劇情裡，好像兩岸關
係真的即將面臨攤牌的歷史關頭，台灣要隨時準備動用政治核子武器
（統獨公投），所以得趕緊進行一場試爆。但真實情況是，台灣絕大
多數民眾都傾向於維持現狀，美國也不會允許台海任何一方片面改變
現狀，大陸第四代領導人的主要精力都用在應付內部發展問題與穩定
「中」美關係，沒有解決「台灣問題」的時間表；如果我們急於將涉
及台灣國際地位的公投與大選掛鉤，只會加深美國行政部門對我們主
政者的不信任，只會讓國會友人嘆息我們民主政治的不成熟，只會坐
實華府「親中」人士對台灣是「麻煩製造者」的指控。
真正難題藍綠視而不見
在虛構的劇情裡，好像讓台灣人民針對參與ＷＨＯ進行一次集體
發聲，就可以讓北京的外交封鎖投鼠忌器，就可以在參與國際組織上
發揮「芝麻開門」的神效；真實的情況是，舉行ＷＨＯ公投，可能獲
得國際輿論短暫的關注，但不可能在實質上增加我們加入聯合國周邊
組織的機會，而在公投所帶來短暫的亢進效果消退後，整個社會還是
要面對再度叩關失敗的冰冷現實，只不過挫折感會更大，自尊心受傷
更重，集體被迫害感更強；何況這種不尋常的民粹政治操作只能動用
一次，如果接二連三，不但民眾會開始排斥，國際社會也將以兒戲視
之。在虛構的劇情裡，朝野惡鬥與國會亂象的根源是立法委員席次太
多，只要將席次減半就可將此病根翦除；真實的情況是，朝野惡鬥源
自於行政權的產生與國會多數決機制脫鉤，席次減半不但無助於國會
亂象的改善反而可能帶來新的議事程序由極少數人把持的問題，真正
應該優先推動的改革是將立法院委員會的共同召委制改為單一委員長
制，制訂「利益迴避法」與「政治獻金法」，並推動兩票制國會選舉
，提高比例代表席次減少區域立委。
社會財經教育問題重重
我們的政治人物在炒作虛幻議題的同時，對於真實世界裡台灣真
正面臨的生存發展難題，卻試圖裝聾作啞。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
看見藍綠陣營領導人針對日趨嚴重的貧富兩極化問題、急遽惡化的財
政結構，以及台灣經濟的迅速邊緣化，提出任何對策或進行嚴肅的政
策辯論。台灣近年來由於經濟結構轉型以及租稅結構嚴重失衡，貧富
差距正急速擴大，十年前前百分之十家戶收入是後百分之十的十九倍
，去年差距達到六十一倍；更因為失業率持續攀升，新的貧窮人口不
斷增長；如果台灣陷入長期通貨緊縮，很多退休族的生活也將陷入困
境；在此同時，我們的教育體系正成為擴大社會階級鴻溝與城鄉差距
的幫兇，富爸爸送小孩上雙語學園、才藝班、夏令營、遊學團，窮爸
爸連小孩營養午餐費都繳不起。
再者，台灣財政結構惡化的程度，正直追許多拉丁美洲國家的後
塵，現在政府每花一百元，只有五十五元靠稅收，有四十五元是靠借
貸、「賣祖產」或罰款等來源。各種免稅條例等於讓特定產業、行業
與高資本利得人士獨享每年高達七千億左右的租稅減免。另一方面，
政府根本沒有多少舉債空間了，政府累計負債絕不只主計處所統計的
二點九兆，如果加上非營業基金、國營事業、以及各項隱藏性債務在
內負債已達五兆多，再加上像九二一重建基金、二代機採購、金融重
建基金、防煞等各項特別預算，目前累計的債務將高達七兆，等於平
均每個國民要負債約卅萬元，一個四口之家就要背負一百二十萬的國
債。這還不包括農業發展基金、未來的武器採購以及龐大的軍公教勞
保退休金發放。有錢人看到如此龐大的政府負債，擔心以後的加稅壓
力，一定設法將財富外移。面對只知飲鴆止渴、不敢刮骨療傷的主政
者，真要為我們下一代捏一把冷汗。
經濟邊緣化傷害漸浮現
最令人憂心的是台灣經濟正迅速被「邊緣化」，這比產業空洞化
更可怕。現在各種警報都已經響起：無論本土企業或外商的投資皆呈
巨幅衰退，特別在六年前一場公投導致拜耳案撤資後，就沒有出現過
一項跨國企業重大投資案，過去三年外僑直接投資更以每年「負百分
之四十七」的速度流失。駐台外商的數目也在減少，美僑商會的會員
由三年前九百減少至七百，而且許多駐台外商的分公司被降級為辦事
處，甚至改隸上海或北京大中華分部指揮，不再直屬亞太營運總部。
擁有對台航線的五家歐洲航空公司，現在只剩荷航一家還在營運，其
他四家都因為歐洲乘客人數大減而中止歐台間直飛航線。高雄港貨櫃
裝卸量在世界排名直直落，即將被深圳港擠出前五名之外；由於大陸
市場快速成長，加上兩岸禁航管制，很多外籍航商紛紛二選一減少彎
靠台灣的航班，美國總統輪船公司彎靠台灣的航班，即自二○○一年
的二十五條航線，減至目前的十八條航線。立法院剛通過的「自由貿
易港區設置條例」，在欠缺兩岸直航的東風下，只能是畫餅充飢。除
非我們的政治人物真的喪失了面對真實世界難題的勇氣與能力，否則
如何可能對這一連串的警訊視若無睹，而繼續編織「亞太營運中心」
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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