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反」的格局 別怕政黨摸頭
石之瑜／台大政治系教授（台北市)
重建教育連線對十年教改亂象提出批判，為避免遭政治化
，發起人力圖與各政黨保持距離。不過，如果不能正視教改問
題的政治性質，對於教改的反省就難及深層，則重建教育的努
力，也將大打折扣。
改革這兩個字，反映了當前台灣政治發展根本之所繫酖酖
「改革」、「自由」與「反對」，在台灣政治發展中形成三位
一體，共同的抗爭對象是保守派。但台灣今天卻沒有真正的保
守派，只有為了政治鬥爭而被貼上的保守派標籤。一個真正的
保守派會提出正面的價值，對自己有正面的看法，賦予自己應
當正面追求的目標。保守派不一定好，而且他們對於價值內涵
，總是爭辯不休，但沒有保守派的社會，改革派就異化成為無
頭蒼蠅，只能空談自由開放，卻反而讓社會失去共同的價值目
標，這個問題在台灣尤其深刻。
台灣政治中有國家認同的重大分歧，背後反映了國人對自
身歷史文化理解的根本差異，使得政治人物為了避免衝突，不
能做正面主張，只能進行反面陳述。在台灣，最後一位正面表
述國家價值的保守派，應該是沈昌煥，他把台灣當成反攻大陸
的復興基地，三民主義的模範省，厲行漢賊不兩立的與匪鬥爭
策略。在李總統准他辭職之後，復興基地的概念就在台灣政壇
消失，隨之而去的，是保守主義的政治風格。自此而降，改革
陣營失去了可以尊敬的，認真的保守派當對手。
從小蔣總統的「三不」政策開始，經李總統的「出埃及」
發揚光大，到陳總統的「四不一沒有」集大成，凡關於國家定
位，愈來愈以負面方式陳述。台灣人說到自己不是什麼的時候
，或許可以湊出共識，但若正面主張台灣是什麼的話，都會嚴
重撕裂社會，只有在民代選舉時才會故意用到。教改是在這一
個大的政治脈絡中發生，參與教改者，有的是反對聯考制度，
有的是反對明星學校，有的是反對中華文化，有的是反對國民
黨，他們立場迥異，但卻能在「反」這個字上結盟。可是「反
」掉既有的教育體制後，卻凝聚不出正面價值的共識。以至於
教育改革就像金融改革、政治改革、司法改革等等，必須不斷
「反」，才能持續下去。但社會上沒有人敢反對改革了，則改
革陣營的維繫就有賴製造「反改革」者。事實上，已經有教改
人士在給重建教育連線貼保守派的標籤。
以「反對」為主軸的改革論述已經揮之不去，所以近幾年
，國家治理出了大問題，國家沒有正面追求的宏大目標，施政
不能長遠規劃，所有號稱長遠的規劃，都只有幾年壽命，造成
公務機關怠工，國家預算浮編，官員態度輕佻，政府以為發錢
可以替代施政。施政需要理念，但在負面論述下提不出來，而
發錢不要目標，只要有對象就行。為人詬病的黑金政治，乃是
發錢替代施政的濫觴，也屬於不能光明正大出面的負面論述現
象，與李總統的改革或反對外來政權，成為一體兩面。民進黨
執政後，以發錢替代施政的病態表面化，且變本加厲。以致聽
到當前重建教育的批判時，多數人理解起來仍與發錢有關酖酖
上焉者歸罪於貧富不均，下焉者竟只能想到降低就學貸款利率
或發放教育券。
不過，教育重建的努力似乎也正在步入同樣的負面論述傾
向，比如發起人力圖與國內政黨維持等距，等於是在政治上賡
續「反」論述。其結果，重建教育連線爾後的觀念與行動，就
必須不斷地避免與朝野政黨重疊，這一方面固然有助於對教改
不滿的家長與教師加入，但另一方面也有重蹈十年教改失敗之
虞，因為凝聚不出共同的正面價值或正面行動方案，成為反對
現狀的情緒聯盟，或大量主事者依個人喜好，各自為政的拼盤。
作為社會團體，重建教育連線應當建立一個核心的領導群
，首先釐清困擾教改的國家價值立場，採取某一種保守派的風
格，堅持理念，整體規劃，不搞民粹擴大，並尋求與當時的執
政黨結盟，而在今天，這就是民進黨。怕被民進黨摸頭，就別
想對抗教改。
【2003/07/21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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