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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1.15 中國時報
戰略棋子、戰略棄子
朱雲漢
研究東亞安全戰略的學者經常將台灣比喻為美國戰略棋盤上一枚有高度價值的棋子
，是美國在東亞對中共進行戰略圍堵不可或缺的一環，是讓日本持續臣服於戰略扈
從關係的一帖有效安寧丹。除非美國打算放棄在東亞安全體系中的支配性地位，否
則華府是不可能棄守台灣的。不過，隨著中國大陸綜合國力的迅速上升，解放軍對
台軍事鬥爭的準備加速進行，中共領導層向華府釋放兩岸關係已經迫近攤牌邊緣的
警告不斷增強，以及台北當局屢屢對於華府的勸誡置若罔聞，急轉直下的形勢已經
讓此一前提出現鬆動的跡象，也開始讓日本的右派精英坐立難安。
台海若失控 美有兩種最壞抉擇
從陳總統日前在國家安全會議發表十點聲明，試圖化解「雙十演說」的負面效應的
補強動作來看，台北當局雖然表面上試圖淡化美國國務卿鮑爾日前在北京的震撼性
發言，但已經從鮑爾的不尋常講話中察覺到華府正在醞釀對兩岸問題的政策調整。
陳總統的「十點聲明」雖然可以化解國際社會晚近對於台灣可能發展大規模毀滅性
武器的重重疑慮，並排除一個北京可以拿來作為發動先發制人攻擊的藉口。但在島
內建構新國家的政治與文化工程如火如荼開展之際，這些點綴性的宣示動作作用有
限，既澆熄不了北京領導人的胸中焚火，也緩解不了華府決策高層的心頭焦慮。
華府決策高層今年以來頻頻出訪北京，因為他們意識到過去用於維護台海穩定的預
防性外交、預防性國防措施，已經逐漸失靈。無論是透過增強在西太平洋地區的前
進軍事部署，或調度七大航母打擊群進行全球同步軍演，都不能有效壓抑北京領導
人「台海必有一戰」的想法；無論是向台北派遣特使進行勸誡，或以總統之尊公開
表達反對之意，也都很難阻攔台北測試北京容忍底線的政治衝動。按照目前的趨勢
發展下去，美國遲早會被失控的台海形勢逼入牆角，被迫在兩種最壞的選擇中取其
一：一個是與北京直接進行軍事較量，開啟一場衝突規模沒有底線、後果無法想像
的世紀決戰；一個是強迫台北簽訂城下盟約，正式承認北京對台灣的主權主張，讓
自己在東亞的領導威信出現嚴重的折損，甚至自此揭開東亞霸權易主的序幕。
美國很可能只剩下這兩種最壞的選擇。因為，解放軍一旦採取速戰速決、首戰即決
戰的攻台策略，由於台灣的自身防衛能力無法久撐，再加上民眾心理與經濟體質均
相當脆弱，美國唯一有效的軍事阻卻手段，只剩下直接軍事介入一途。華府有些戰
略專家甚至早已私下預言，如果最後關頭美國總統被迫兩害相權取其一；在冷靜分
析之後，現實上可能的政策選項只剩下一個，那就是在戰略上選擇犧牲台灣的自主
地位。因為，等到真的逐漸逼近軍事攤牌臨界點時，客觀形勢會越來越清楚，這場
戰爭的後果是無法想像的，其代價與風險將遠遠超出美國的承受限度。
戰術性核武 解放軍可能走險棋
從軍事面來說，這場戰爭的衝突規模是沒有底線的。史丹福大學國際安全與合作研
究中心（ＣＩＳＡＣ）的中共核武戰略專家薛理泰最近指出，解放軍絕對不會按照
美國所擅長的高科技戰爭遊戲規則，跟美軍打一場局部性的傳統武器戰爭。很可能
出現的情境是：北京將事前警告美國，只要美國開始對大陸沿岸進行戰略轟炸，解
放軍就會以戰術性核子武器對西太平洋美軍基地進行反擊。這是解放軍在軍事力量
不對稱的先天劣勢唯一可下的險棋，這招險棋會讓美國總統在面對直接軍事介入的
選項時猶豫再三。最近中國大陸的軍事專業網站出現相當數量的文章公開討論在何
種情況下必須考慮使用戰術性核子武器，可以作為上述情境分析的註腳；最近陳總
統在「十項聲明」中大聲呼籲大陸當局公開放棄在台海使用任何形式的大規模毀滅
性武器，也絕非無的放矢，空穴來風。
其實單單從經濟面考慮，這場戰爭的可能代價就已經遠遠超出美國願意承受的限度
。只要台海危機可能引發美中兵戎相見的圖像開始出現在華爾街投資人的雷達螢幕
上，只要全球金融市場察覺到北京為了未雨綢繆開始大量出脫美國政府公債，只要
跨國企業領導人開始認真想像一旦美國經貿制裁中國大陸所可能導致的全球供應鏈
嚴重癱瘓，都足以引發全球股市與債市的全面崩跌。屆時全世界所有主要國家的領
導人、美國所有大企業的老闆都會強力要求白宮採取斷然而有效的措施，將可能引
爆戰爭的政治引信拆除，以避免這場金融危機演變為全球性經濟風暴。事到如此，
台灣在美國決策者戰略天平上到底有幾斤幾兩就不難拿捏了。
布希第二任 面臨最大外交挑戰
可以想見，今日華府決策圈對於台海情勢非常焦慮，並不單純只是因為美國此時此
刻分身乏術，必須全力應付伊拉克這顆燙手山芋，或是必須仰仗中共幫助化解朝鮮
半島核武危機。台海問題將是布希第二任上最大的外交挑戰，因為這個潛在危機一
旦爆發，將對美國在東亞的戰略主導地位構成最嚴峻的挑戰。如果美國無法主控形
勢，而是被形勢逼入牆角，被迫在兩種最壞的選項中取其一，就無異宣告美國外交
政策出現重大挫敗。這是當前美國外交決策者亟欲避免的情況。所以，華府必然要
開始採取一些她過去不願意採取，但現在不得不採取的預防性措施，來全力防堵台
海形勢的失控。
這次鮑爾國務卿在北京一次講出「台灣沒有獨立，不享有主權國家地位」，如此不
留餘地的話，把過去二十多年美國希望維持的模糊空間都忍痛割捨了。這意謂著，
在華府決策層眼中，既然無法寄望台北領導人嚴格遵守「四不」，形勢已經逼得美
國不得不給台北套上一個更明確，也更緊縮的框架。將鮑爾的講話配上助理國務卿
凱利過去的政策宣示：「美國反對任何一方片面改變現狀，一個『由美國界定的現
狀』」。這個框架已經呼之欲出了。直言之就是：「台灣沒有獨立，不享有主權國
家地位」就是「美國所界定的現狀」；如果台灣試圖以政治行動來完全確立自己的
獨立、自己的主權地位，就等於試圖改變美國所界定的現狀。
如果這層緊箍咒還是沒有效，接下來美國可能給台北準備那一帖苦藥，也已經在醞
釀了。今年三月前華府智庫ＣＡＴＯ研究院副總裁卡本特（Ted Carpenter）就倡議
，美國應該明確宣布，如果台灣執意追求法理上的獨立而引發戰爭，必須自行承擔
後果，不要寄望美國出面保護。最近，何漢理（Harry Harding）在華府研討會的公
開演講也聲援此一主張。此一棄卒保帥之舉，等於將過去二十年美國刻意保留的戰
略模糊空間一次割捨。這是歷任美國總統都不願意對台灣出的重手，跨出這一步就
等於是，美國昭告天下為了避免引火上身寧可犧牲台灣，並開始為自己從台海危機
中抽身找下台階。按照目前島內政治氣候的發展態勢來看，美國行政部門應該已經
在認真考慮何時必須祭出這釜底抽薪之計。
台灣衝衝衝 亞太周邊國家憂心
台北方面必然會設法阻擋美國行政部門下這一著狠棋。過去台灣最重要的政治靠山
是美國國會，不過這個靠山到了真正緊要關頭是不牢靠的。平常在有關台灣的議題
上，動員國會議員出場聲援並不困難，因為大家心知肚明，這些聲明或連署都是順
水人情，沒有實質政策意義。但面臨真正攸關美國重大利益的外交議題，國會絕對
是以美國總統馬首是瞻。更何況，上次台北操作防禦性公投，已經嚴重折損了兩院
資深國會領袖對台灣當局的信任。去年，在布希總統公開指責陳總統之後，台北代
表處奉令在國會動員議員連署，希望國會通過一個（沒有拘束力的）決議案，表達
對台灣公民投票的支持。最初國會台灣連線的議員還頗樂觀，結果在白宮向兩黨資
深議員說明事態嚴重後，四處碰壁；最後以三十六位眾議員發表公開信的方式草草
收場。台北的處境已經一葉知秋。
可惜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其實，亞太周邊國家的領導人都逐漸看清楚這個形
勢，非常憂慮台灣島內無法抑制的政治衝動遲早會為自己帶來災難性的後果，甚至
禍延東亞；他們對台灣的公開警語也越來越露骨、越不中聽；美國決策圈也開始意
識到，形勢已經迫使自己必須重新評估台灣在戰略天平上是否資產仍大於負債；一
旦維護台灣的成本與風險明顯超過美國的承受限度時，戰略棋子也可以一夕之間成
為戰略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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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 tu, Brute! Then fall, Caes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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