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體會到古典音樂在夜晚裡的浪漫甜美，是從蕭邦的夜曲開始。蕭邦一系列的夜曲作品
揭開了迷離夜晚的面紗，讓我嚮往著面紗後的佳人是否真是國色天香，傾國傾城。
“蕭邦在巴黎所培養的國際觀，在「前奏曲」及「練習曲」中表達無遺；而他把對故鄉的
思念，以波蘭舞曲與馬祖卡舞曲抒發；至於無法排遣的情緒則藉「夜曲」宣洩。”我一直
是個幸福的孩子，在國二憂鬱症發病之後，直到那年夏天之前我再也沒有"慘遭非難"的經
驗。只是當時心裡有著許多莫名的情緒，擔心我的精神狀態再也不能恢復到往昔的狀態，
回到學校之後無法勝任所有的課程，變成老師教官的眼中釘，甚至於難以順利畢業；憂慮
著傷好後是否每逢變天的日子，這條神經立刻稱職地扮演起中央氣象局的角色，而過了耳
順之年後必須到療養院坐牢；有時候還會氣憤地拍打著毫無知覺的大腦，怒吼著上天予我
的不公平待遇，讓我的人生在14歲的時候停止了下來，尤其看著同學們結婚，插大，開始
成為社會新鮮人，而我卻成了時空旅人漂流在不確定的時間帶裡，不知何去何從？
有時候腦海裡還會浮現著初戀情人的倩影，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畢業後，是否一切順利
平安？曾經風塵僕僕地蹣跚地走到她的老家，想再見她一面，一訴心中千言萬語，卻只有
空響的門鈴回應了我的到來，鐵門緊鎖，彷彿就此劃下了一道分隔的界線，她似乎就這樣
徹底地消失在我生命裡。
那年夏天從我受傷到隔年暑假毅然決定入學的十二個月中間，我是個不快樂的人還有著消
極的靈魂。感情、學業、自我成長，我樣樣都沒有，唯一慶幸的就是我還擁有著我可愛的
姑姑及表姊，她們用無私的親情支持我鼓勵我，容忍著我陰晴不定的心。還有一樣就是音
樂和電影吧，把自己關在充滿了畫面與樂揚的世界裡，自得其樂，也只有在音樂響起的時
候我才能暫時忘記了我的傷，我的茫茫未來。
那天姑姑帶我去醫院複診後經過了車站旁的玫瑰唱片，請她陪我進去找找CD。其實當時站
前地區有專屬古典音樂部的唱片行不多，但是只要耐心地找還能夠在碟海中找到難能可貴
的寶藏。當時我就發現了魯賓斯坦﹝Artur Rubinstein﹞彈奏的蕭邦「夜曲」，當然它並
不是屬於難找的CD，只是一方面當時我的腳又酸又累，心想既然找到了就買下來吧，雖然
一套兩張CD平均下來將近四百元，並不便宜，而奇妙的是我內心一直要我把它帶回家，絲
毫未起斤斤計較之心。
夜裡我熄了房間的日光燈，留下了一盞昏黃的小檯燈。從作品編號九的降B小調「夜曲」開
始，我乘著魯賓斯坦琴聲的雙翼飛到了瑞士的琉森湖畔，看著銀白色的月光緩緩地流瀉在
寧靜的湖面上，只有水波盪漾，伴著晚風輕吹。當下所有惱人的情緒不再，只有柔和甜美
的樂思充塞了心胸，不禁暗暗驚嘆著原來古典音樂在夜裡也可以這樣地迷人！在白天我已
擁有了巴哈的美，如今在夜晚我發現了蕭邦。我明白大家皆愛那首知名的降E大調「夜曲」
，可是我卻深深思慕著繫在往事百寶箱上的那條降B小調的銀色絲帶。
倘若六百多首如珠玉般的藝術歌曲吟唱出舒伯特三十一載短暫晦暗的人生，那麼大大小小
晶瑩剔透的鋼琴曲就串連起蕭邦三十九年顛沛流離的一生。安東‧魯賓斯坦﹝Anton
Rubinstein﹞這麼形容蕭邦：「鋼琴詩人，鋼琴的心，鋼琴的靈魂」也許蕭邦並不是大作
曲家，沒有壯闊的交響曲傳世，也沒有偉大的歌劇流傳後人，但是在鋼琴音樂的世界裡他
是獨一無二的。如閃亮、如甜蜜、如哀思、如低迴，皆化為纏指柔。蕭邦用著一雙巧手以
鋼琴遣悲懷，訴情衷，淚灑相思，漸漸醞釀成音樂世界裡獨樹一幟的氣質。蕭邦是我夜鶯
啼唱的枝椏。
後來有個朋友告訴我，他比較喜歡富蘭索瓦﹝Samson Francois﹞演奏的蕭邦「夜曲」，
尤其在夜深人靜之際，熄了燭光，替自己斟滿紅酒，耳聽富蘭索瓦彈奏的蕭邦「夜曲」，
真是人生一大樂事。他覺得富蘭索瓦是法國出色的 鋼琴家，而蕭邦的後半輩子在巴黎度
過，應該要聽聽法國人彈的蕭邦。其實蕭邦的父親是法國人，在他十六歲的時候為了逃兵
，而來到了波蘭，從此定居下來，因此蕭邦也有著法蘭西的血統。其實魯賓斯坦或富蘭索
瓦的演奏我都喜歡，只要夜曲能帶給我寧靜浪漫就好。
雖然法國在時裝界有一定的地位，例如Hermes的絲巾與手工製作的Kelly包都是仕女們愛
不釋手的飾品。不過老實說，要比較起蕭邦這條降B小調的銀色絲帶，我仍舊忍不住喜歡那
條波蘭手工繡成的銀絲帶。
BMG前陣子繼海飛茲之後又為魯賓斯坦整理出一套九十四張CD的大全集。我雖然喜歡魯賓
斯坦演奏的蕭邦，但不至於迷戀到整套搬回家，後來看見了店家居然拆散了賣，甚至還瞥
見魯賓斯坦在30年代所灌錄的蕭邦「夜曲」，沾沾自喜地掏了腰包帶回家，因為別的地方
雖然也有賣但是就是少了「夜曲」，忍不住高唱得意的一天。可惜我高興的太早，第一：
後來我發現台北市有零售魯賓斯坦這套九十四張CD的大全集的唱片行裡，Tower
Records居然是最便宜的！讓我眼鏡碎一地。第二：當時的快感在最近BMG把這套大全集加
上中文側標而單獨發行後蕩然無存。有時候人真的不能過於得意，因為那就是你忘形的開
始。
有這麼一個魯賓斯坦的故事：一天魯賓斯坦來到畢卡索的畫室，後來只見大師不斷地畫著
一把吉他、一瓶紅酒、一張樸拙的桌子，而陽台的欄杆便是背景。看著地上越堆越高並且
看來完全相同的靜物寫生，魯賓斯坦終於忍不住地問起畢卡索為何一直畫著一幅一樣的畫
，難道絲毫不厭煩嗎？畢卡索不解地告訴魯賓斯坦，難道你不知道嗎？每一刻都有不同的
光線，每一次瓶子都有不一樣的陰影，而每分每秒的我也是完全不同的。我看到了不一樣
的桌子，我看見了不同的酒瓶，一切都那麼地不一樣，難道你真的看不出來嗎？據說，從
此魯賓斯坦琴藝大為精進，重彈每首曲子都能讓人感受出新意。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因為我可以明白畢卡索要表達的東西。我常覺得自己是個我自求我道
的人，時常花時間與自己獨處，與內心交談，傾聽心靈的言語、吶喊、呼喚。老家附近有
一寬廣美麗的運動公園，喜歡漫步在林蔭大道上，聽風穿過林梢，還有枝葉交錯的沙沙聲
，讓陽光穿透過茂密的枝葉，灑在身上。在那當下雖然看起來是同樣的一片林，一條道，
但是陽光穿越的角度時時不同，而風也從不同的方向吹來。可能葉落或許花開，鳥兒在枝
上啼叫，或者蝶兒流戀花叢間，沒有一刻|是相同的。而這些細微都是小小的，不惹你注
意，可是只要你察覺了，宇宙間的小天地就會在你心中滋長，讓你瞧見萬象，是無聲無息
的萬象，也是燦爛繽紛的萬象，就看你想為它上什麼顏色？
我很喜歡樹，看著道路兩旁若有行道樹編織而成的綠蔭隧道，總要駐留一番，好好地走一
走也想一想。曾經我就在新莊地區的街角一隅，忽地望見了一條一望無際的綠蔭大道，我
就這樣靜靜地獨自欣賞了許久，那樣奇特的經歷，總是令我的旅行充滿了奇蹟。如今我來
到了台北，老家的沉思之旅的舞台來到了敦化南北路、中山北路、仁愛路三，四段、天母
忠誠路，它們都曾有過我省思的足跡。
我愛樹，看著綠葉茂盛、枝幹茁壯，希望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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