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魚 7（完）

[choutenseven (choutenseven)]

是第幾天了？

在這個與外界隔絕的密室，曉甯喪失了對於時間的概念。

這個密室沒有任何一個空隙可以接收到外界的訊息，在這種地方，曉甯唯一能做的事情就
是睡覺，幸好她很愛睡，所以這不是問題。

可是，天花板上那強烈光線的照明燈，卻讓她連個安穩的覺也不得。

這裡沒有衛浴，不能洗澡，曉甯知道自己身上很臭，不過過了頭幾天，她對這種臭味就麻
痺了，她已經習慣了身上的臭。

而排泄物也是無可奈何地拉在角落，臭氣沖天。

曉甯身上被阿彥打出的傷口，則是在一開始有得到他們的簡易治療，至少沒讓傷口惡化，
可是不衛生的環境只能讓傷口結疤、化膿，儘管不痛了，卻留下明顯的疤痕。這會是她一
輩子的陰影。

偶爾，會有一碗裝著夠她吃兩口的白飯出現在地上，曉甯狼吞虎嚥地將飯扒進嘴裡後，卻
完全無法止飢。她曾試過不吃，想說乾脆餓死算了，可是人類對於飢餓的忍耐度實在有極
限，她還是抗拒不了食物的誘惑，儘管那只是一點點、吃下肚只會讓自己越來越餓的東西
。

沒辦法順利地睡眠，忍受著極度的飢餓，曉甯身心受到最嚴苛的考驗，她覺得自己就快到
極限了。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崩潰了吧，不，甚至會死掉吧？

如果她沒有對小蘇仍存著思念，那她也不會問阿康有關青水幫的事，現在她也不會莫名其
妙地被關在這裡，可是她怨不得別人，也不想怨恨誰，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密室外的一個監控室裡，那天的中年男人抽著菸，看著螢幕畫面上的曉甯。

「她還是沒有說她是要來幹嘛的？」中年男人的語氣不悅。

「沒有。」身旁兩個站著的小弟戰戰兢兢。

「好，很好。」中年男人嘴角抽動，說：「要是她再不說，明天就開始替她打藥，過幾天
就讓她去賣！幹，不長眼。」

「是的。」小弟應聲，逸出一抹淫笑。

他們看了曉甯這麼多天，早就按耐不住了，雖然裡頭那個只有穿著內衣褲的女人看起來又
髒又臭的，可是那個阿康說她的鮑可是極品，不上對不起自己啊。


監控室的門打開，兩個西裝男走進，神情嚴肅地站在一旁。

中年男人跟小弟轉頭看向門口，一個略顯老態，可是目光卻很剽悍的老伯緩緩踏進監控室
。

「哎，大仔，你怎麼會來這裡？」中年男人一看到來人，眼神閃過一絲疑惑，恭敬地問著
。

「有人跟我說你們抓了他朋友，要我讓你們放她走。」老伯的聲音很宏亮，一點也不老。

他說著，思緒飛回到四年前，愛子被殺的那天。

要不是有「他」的幫助，恐怕老伯也要死了。

只可惜老伯的兒子還是死了，被他最好的朋友殺死，而那個兇手也在父母的包庇下逃往國
外，從此斷了消息。

也因為痛失愛子，老伯才會決定認「他」當乾兒子，只是「他」總是不怎麼樂意這件事，
就這麼一過了四年，說起來這次還是「他」第一次主動來找老伯。

「他」跟這個普通的女人有什麼關係呢？老伯一點也不想知道，他現在只是站在父親的角
度，純粹想替兒子做一件事而已。



曉甯被兩個西裝男帶出那間密室，她被套上一件老氣的碎花洋裝，身上總算有了遮蔽物，
之後臉上被戴上眼罩，什麼也看不到，嘴巴也被塞入一塊布，手被綁了起來。

「他們總算要殺死我了嗎？」曉甯想，在心裡吁了一口氣。終於能解脫了。

她再也受不了那種生活了，跟那種生不如死的日子比起來，她寧願死一死算了。

只希望不要死得太痛苦。

她感覺自己上了車，車子開了好久好久，曉甯不知道車上有幾個人，一路上都沒人說話。

「開這麼久，是要帶我上山，好挖坑埋了我嗎？」曉甯不禁覺得好笑，笑得好苦。


「就這裡吧。」曉甯聽到那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車子應聲而止。

兩個開門聲，曉甯被人拉了出來，她踉蹌兩步，險些跌倒。她僅有的體膩甚至不允許她多
清醒一秒鐘。

「好歹死之前，讓我知道這裡是哪裡吧？」曉甯心想，最好連死法也讓她知道。

回應她似的，先是手上的繩子被解開，之後面罩被取下，嘴裡的布也被拿出來。

曉甯虛弱地喘幾口氣，赫然發現眼前是一座橋，她好像有來過，是光復橋。

「你們要把我丟到橋下？」曉甯問，語氣一點也不震驚，只是覺得這樣會不會太隨便了？

「哈哈，妹仔，妳想太多了，我們是要放妳走啦！」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表情不怎麼爽
。

手裡拿著繩子、面罩跟布的小弟把東西丟進車裡，另外拿了一個牛皮紙袋出來。

中年大叔接過，遞到曉甯面前：「五十萬，給妳的營養金，當作我們給妳的賠禮啦！」

曉甯一時反應不過來，拿起紙袋，裡頭好像還有除了錢之外的東西。

「你們怎麼會突然想放我走？」曉甯不明白，他們不是要殺她嗎？怎麼現在不但情況大逆
轉，還要給她錢？

「沒法度，大仔的乾兒子要他放妳走，我們這些底下做事的還能說什麼？」中年大叔點起
一根菸，吸一口後吐出一團煙：「幹，拎北想嘸，妳這種爛魚怎麼會認識他？」

他？是誰？

曉甯第一個想到的人是小蘇。

會是小蘇嗎？小蘇是他們老大的乾兒子？！

曉甯身子不自覺地晃了一下，聽過中年大叔的解釋，她反而有了更多更多的不明白。

「賀啊，妳錢拿了就不要亂說話，拎北袂閃了，幹！」中年男人將菸隨手丟到地上，上車
。

曉甯看著車子駛遠，楞楞地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包牛皮紙袋。

一陣風吹過，吹起曉甯的裙擺，也將菸蒂吹進橋下的新店溪。

她一臉茫然地打開紙袋，裡面除了厚厚一疊的千元大鈔外，還有她的手機。

曉甯拿起手機，還存有一小格的電力，日期顯示今天是八月二十五日，禮拜二，下午四點
五十二分。


快五點了啊，台北的夏天還真不是普通的熱，不過，那一點都不重要。

原來自己被關了五天啊，才五天，就讓人陷入瘋狂的境界，接著隨便說幾句，就把自己放
走了，只換來五十萬，連一句道歉也沒有。

這就是黑道嗎？

在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正義嗎？政府怎麼能夠容許那樣隨意把人綁走、監禁的組織存在
呢？


曉甯發現手機的未接來電有兩百八十五通，簡訊則有四十三封，發出者都是同一個名字：
誠浩。

「對啊，那天晚上我沒有到，他一定很難過，很著急，很想要找到我吧？」曉甯心中也不
知是怎樣的心情，是失望沒有看到那個人的名字，還是因為誠浩最終沒能做出什麼。

曉甯把手機放在扶手上，面向溪水，身體靠著扶手，雙手把牛皮紙袋平行舉起，放開。

紙袋落下，風把袋子裡的鈔票吹出，霎時間，橋下一片青色白色隨風飄動、飛揚，最後一
齊落入水中，不見蹤影。

這種噁心的錢，歷經五天的摧殘所換來的錢，不要也罷。

再說，曉甯也不想活了。

她對這個世界喪失了一切一切的期待與希望，早時對於台北的美好憧憬，已經在愛情跟信
仰的消失之下，徹底崩壞。

曉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站上扶手，閉上眼－－



「曉甯！」



一聲大喊，誠浩跳下機車，任憑失控的車子撞上路燈、倒下，他從另一邊狂奔過來，最後
在曉甯身子開始下墜的那一瞬間抱住她的身體，將她抱回橋上。

「放開我！」曉甯掙扎著，卻連說話都好無力。她不懂誠浩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他家明
明離這裡很遠啊，他怎麼會出現在這？

「妳在幹嘛！妳怎麼會這麼想不開？！」誠浩緊緊地抱著曉甯，全身顫抖著。

從二十號晚上，他就聯絡不上曉甯了，他們明明說好要一起幫曉甯慶生的，結果曉甯卻彷
彿從人間蒸發一樣，完全沒了消息。

他沒日沒夜地四處找著，找著，只要人是清醒著，就騎上車在台北各個地方尋找曉甯，儘
管知道自己這麼做很蠢，台北這麼大，怎麼可能剛好就讓他遇上失去消息的曉甯？

可是，結果卻讓他找到了，找到了準備尋死的曉甯。

現在他抱緊曉甯，雖然曉甯身上很臭，全身發出垃圾般的腐味，原本柔順的髮絲現在結成
一塊一塊、傳來中人欲嘔的油味，他還是不想放手。

他只想掌握住他最大的幸福，只是他並不知道，懷中人的幸福已經逝去了。


曉甯靠著扶手，似乎不再想要尋短了，誠浩這大男孩臉上還帶著淚痕，他握緊曉甯的手，
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生怕下一秒曉甯又要離開他面前。

「你為什麼會來這裡？」曉甯不想看誠浩，她覺得她沒那個資格，她連被他握著都覺得好
難堪，她好髒，身體跟心靈都是。

「從二十號之後，我每天在台北到處找著妳。」誠浩吸著鼻子，慢慢地說著：「妳電話沒
人接，家裡也沒人，我還去報警，也問了妳那個朋友，不過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用……」

報警，是誠浩身為一個普通的市民唯一能採取的手段，至於警察能做到什麼，就不是誠浩
能夠掌控的範圍了，他已經盡了他最大的努力。

幸好曉甯現在已經沒事了，幸好。看到曉甯這個樣子，誠浩不敢想像曉甯到底是出了什麼
事。

恍惚之中，曉甯聽到了「那個朋友」這幾個字。

「你問了誰？」曉甯追問。

「就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那個戴棒球帽的男生。」誠浩記得他是戴費城人的帽子。


是小蘇……原來是他救了我……真的是他救了我？他真的是那個老大的乾兒子？

所以，也是他害了我？

不，這跟他沒關係，是我自己要找那些麻煩的，他甚至沒有必要救我，我們根本一點關係
也沒有……對啊，一點關係也沒有……一點關係也……


曉甯想著，淚水撲簌簌地自眼眶滾出，她雙腿一軟，坐倒在地上，哭著。右肩上的肩帶因
為身體的抽搐而滑落，露出身體上一片紅痕，那是阿彥的傑作。


不是說好不哭了嗎？一想起他，淚水，為什麼就是止不住呢？


誠浩看到曉甯這副模樣，心都要碎了。

她到底吃了多少苦，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蹲下身子，用力抱緊曉甯，陪她一起哭著。

「你不要碰我！」曉甯想掙脫誠浩的懷抱，誠浩卻越抱越緊。

「不管妳說什麼我都不會放開妳了！」誠浩發自內心地說。

「你知道什麼？！你知道我有多髒嗎？」曉甯哭喊著：「你是普通的大學生，你知道我是
做什麼的嗎？我是魚！」

曉甯好後悔，後悔為什麼她要這麼懶惰，而且連判斷是非對錯的能力都沒有，為什麼正正
當當的職業不做。要跑去賣身體？

如果她不賣，如果一個多月前的那天，她選擇去警察局，而不是跟那個禿頭大叔走，那她
就不會認識小蘇，可能也不會認識誠浩，一切的事情，就都不會發生了。

她寧願這樣。

「什麼？」誠浩不解地問。

「就是只要你拿得出錢，我就會跟你上床的那種女人！」曉甯說出了實話，這瞬間，她感
覺誠浩箍緊的手臂鬆開了。跟她想的一樣。

是啊，會有人願意接受她嗎？她這麼骯髒。

誠浩放開手，退開好幾步。

曉甯看著一臉錯愕的誠浩，內心一陣刺痛。他的表情是什麼？不屑？噁心？厭惡？可憐？

誠浩原本是那麼喜歡她，可是他終究只是一般的男人，他不可能會在知道心愛的人是個任
人插的女人之後，卻還是喜歡她，尤其誠浩是這麼的單純，曉甯還是他的初戀，可想而知
這對他的打擊有多大。

曉甯終於親手埋葬了一段感情，她感到冷酷的痛快。

她看著誠浩跑回橋的另一邊，牽起機車。

「走吧，離我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了。」曉甯擦著淚水，眼淚讓她的眼睛好
酸好苦，難過得快看不到眼前的一切了。

感情啊，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嘴裡口口聲聲說著多愛多愛，結果遇上超乎預料、自己無
法掌握的事，便要放棄了。

怪不得誠浩，再怎麼樣都是自己的錯。

「呵呵……呵呵……呵呵……」曉甯笑著，笑聲裡的淒苦只有她明白。接下來呢，還是繼
續沒完成的跳河好了。

她突然聽到腳步聲。

曉甯抬頭一看，誠浩站在她身旁，大口地喘著氣。手裡拿著錢包。

「我銀行裡面只有二十幾萬，是我從小到大的存款。」誠浩一字一句說著，表情堅定且誠
懇：「這些，足夠買下妳嗎？」

曉甯愣住，呼吸好像在這瞬間暫停，哽咽得說不出話。

看著誠浩的表情，她一點也不懷疑誠浩這句話的真假，就像那天小蘇相信她一樣。

這麼短的時間內，她的感情的看法連續幾個大轉彎，她原本以為真摯的情感已經不存在了
，世上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沒想到是她輕視了誠浩對她的感情。

誠浩比她以為的還要更愛她。

她現在才知道原來還是有人關心她的，在這個世界，原來她不只是一個人。

曉甯哭得稀哩嘩啦的，誠浩蹲下身，緊緊地抱住曉甯，抱住終於屬於他的幸福。

「親我。」曉甯說，她沒注意到，她下意識地也把親吻當作是愛的表現。

誠浩把嘴唇貼上曉甯的唇，毫不猶豫。



凌晨兩點，曉甯靜悄悄地從床上爬起，看著身旁睡得很熟的誠浩，內心一陣甜蜜，一陣酸
楚。

就第一次來說，誠浩的表現實在很笨拙，不過還算是順利，曉甯也有到達高潮。


下午他們來到旅館後，曉甯總算能夠洗個澡，把全身那可怕的味道洗去，看到身上十數道
的疤痕時，曉甯險些又在浴室崩潰。接著用過誠浩買來的晚餐後，兩人便一發不可收拾，
誠浩在第三次後體力不支，說沒幾句話他就睡著了。

曉甯則是一直沒有入睡，現在才起身。

曉甯凝視著誠浩的睡臉，輕輕地在他臉上親一下。

她穿上衣服，回頭又看了誠浩一眼，咬著嘴唇，推門，離開。


曉甯還是選擇了離開，儘管誠浩接受她，可是誠浩的家人呢？他們終會知道曉甯做過什麼
事，那會讓他們顏面盡失。

而且曉甯發現，剛才誠浩抱著她的時候，她的心裡竟然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個男人－－她
的內心還是比較喜歡小蘇的。

因此，對於誠浩，曉甯充滿了愧疚，她不能傷害這個單純的男孩，她不忍心。曉甯相信短
暫的傷痛，對兩人都是好的。

再說，她不想再待在台北了，無論如何，她都受夠了。


曉甯好想家。



赤著足，在深夜的台北走著，偶爾有車呼嘯而過，但誰也沒注意到一個失魂落魄的女孩。

曉甯忽然發覺到，那間旅館離小蘇的家好近，而她竟然也不知不覺地走到小蘇住的那棟公
寓。

「該進去嗎？」

應該已經快三點了吧，他睡了嗎？

「他真的是那個老大的乾兒子嗎？真的是他救了我嗎？他為什麼要救我？既然救了我、為
什麼不跟我見面？」曉甯心中冒出好多的疑問，而最重要的是：「如果我現在去按門鈴，
他會讓我進門，然後跟我說我想知道的一切嗎？……」

有太多太多的疑問殘留在曉甯心中，可是她發現她不敢去面對。

她喪失了很多東西，包含面對真相的勇氣。

曉甯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沒什麼好留戀的了。


對所有人而言，她安靜地離開，是最好的答案。

最好的結局。



一個多月前，一個單純的女孩離鄉背井來到夢寐以求的台北；一個多月後，女孩沒有留下
任何東西，只帶走一顆被傷透的心。

一個她深愛的男孩，與深愛著她的另一個男孩，女孩最終沒有辦法跟任何一個人在一起，
她只能選擇回到最初、一個人走。

回到真正屬於她的地方。






全文完。









後記：

原本預計寫六回的，沒想到拖到了七回，還算差不多。

結局是一開始就想好的，曉甯從最初的台北夢到夢醒、夢碎，最後選擇離開，中間的劇情
則是不斷地更改，加入誠浩這個角色來表達愛情仍有真正的堅貞，而不是小蘇說的，只有
內心是忠誠。

原本是沒有要用到黑道的橋段，而是要用曉甯爸爸被海盜抓走所以不得不回家，可是這樣
好像太爛，所以就不用了，而且黑道算是有承先啟後的作用，跟之後的故事有關聯。

儘管還有些梗沒交代，不過我覺得單篇的完成度還是很夠。

至於下一篇可能要過一陣子吧。


ＰＳ.阿彥跟陳巧恩的部份請看前一篇《包養》。

ＰＳ2.新店溪下面沒有五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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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文要開燈才看得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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