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這篇paper有點難（三）

[whotold (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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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稿日前一週，

在我意料之外Madam放行我那篇先前被慘批的文章。

「這樣拿去投conference夠了，其他的問題，你就等著上台的時候給人質問吧！」

『哪邊還有問題要先跟我說啊！

　如果到時候我答不出來，還不是你要出來擋，這樣會墮了妳的威名。』

「我不會幫你擋。因為H大邀請我當那個session的主持，我不會模糊了自己的角色。」

看著Madam帶邪氣的笑臉，真搞不懂身為指導教授怎麼會有這種言論？



文章獲選之後，

我又很不要臉的讓Madam當司機開車一起去H大。

一路上Madam瞟著我的西裝：

「看起來還真有那個樣子嘛！」

『我怕丟了指導教授的臉。』我還是在想辦法擠兌她，畢竟還是怕被釘在台上下不來。

Madam自顧看著西裝：「不知道presentation有沒有同等水準就是了。」

H大這場conference也算大手筆，

開了四個場次，茶水點心俱全，但我沒什麼心思去吃喝，

進到會場緊張反覆看著ppt。

這個session是以各校的研究生發表為主，

聽了幾個發表者的present之後壓力減低不少，畢竟都是學生，

到我上場的時候順利的流暢完成我的presentation，

在開放詰問的時間裡也沒有人提出問題，

我才要鬆一口氣，Madam拿起麥克風在結語說：

「這個場次發表者以研究生居多，

 相信來自各校的優秀同學在今天都聽了與多跟自己論文不同的主題，

 也聽了許多跟自己論文相關的主題，

 不管相關或相異，

 我相信年輕的朋友們總是要抱持著對研究的熱情，

 去和別人激盪出火花，才讓我們參加conference更有意義，

 W這篇發表，跟前面幾位同學的主題有很大的相關性，

 但不論在操作型定義或哲學基礎都存在異質性，

 想必有不少同學對W的發表存有疑義？」

Madam說完，眼神飄向那幾位跟我類似主題的同學，

我背脊冒出一陣冷汗，心想：

『天啊！你在說什麼東西啊？』

我還沒來得及回過神來，一個H大的同學率先舉手發難，

問了我一個研究方法與主題適切性的問題。

我聽完之後一時難以回答，取巧的應了一聲，說：

『好的，還有哪位有疑義嗎？』

我作勢要聽完所有問題然後再做回應，

其實腦子裡不斷想著怎樣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

沒想到緊接著問題連珠砲般投來，

其中有部份是第一個同學問題的不同面向延伸，

這些面向的提出，正好讓我做了一個看似無懈可擊的多元觀點結辯，

在鈴響之前安然逃脫。



「不錯嘛，這麼多人還扯不倒你。」

場次結束後，休息時間是一連串的交際活動，

待到下個場次開始時，我溜出議場時在偌大的前廊遇見Madam。

『你差點害死我。』

「我不是害你，是幫你，想讓你能一戰成名。」

『說得好聽，這種研討會不足以成名啦！』

Madam挑了一塊蛋糕，捻起上面豔麗的櫻桃送到我嘴邊：

「大難歸來，算你運氣好。賞個甜。」

我左右環顧，沒人。Madam對我的行為用一聲竊笑做回應。

『你就這麼吝嗇，連稱讚我一聲也不肯？』

「你已經這樣高傲了，還需要我誇你？」Madam說：「再誇你就真要爬到我頭上了！」

Madam笑著一晃手中的櫻桃，問我要不要的意思，

吃了這顆櫻桃，是不是代表我接受當個循規蹈矩的乖學生？



我沒來得及多想意涵，當然更沒來得及想答案，

突來的衝動，我抓住Madam的手腕把她狠狠的扯到我身邊，

低頭親吻她來不及防備的唇。

片刻，Madam偏頭躲開，低聲說：「不可以了。」

「不可以」跟「不可以了」之間有多大的區別？

如果是「不可以」，也許還可自我安慰地歸因於身在H大所以Madam拒絕；

但「不可以了」，卻明顯的表示不期望。不只現在，也許包括往後。

我鬆開Madam，她的視線刻意迴避我的追問，

手裡鮮紅的櫻桃直線落下，打在我的黑色皮鞋上，

正如我由高處失速墜毀的心臟，摔在堅硬的黑洞裡，

無聲。

甚至看不出濺起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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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posal口試季節來臨的時候，

大我一屆的在職大師姊是最早安排面試的一個，

要我去幫她準備場地跟紀錄。

那是一場慘烈的戰役。



大師姊的校外口試委員是個年約五六十歲的男老師，

穿著一席銀色的西裝，看起來娘味十足，

但據說在那個範疇裡是個佼佼者。

校內口試委員是外系的老師，專長是管理，

大權在握的行政紅人。

我真不知道大師姊哪條神經有問題，

會去找這種人來跟自己過不去。

開場Madam先客套了幾句，

接著大師姊出來present了二十分鐘她的提要內容，

然後佼佼者以一種極度偏頗的切入點開始支解大師姊的論文，

每個問題都是要把大師姊的研究根基拔除般的露骨。

大師姊的臉色很難看，但這還只是上半場；

行政紅人接手，原本我以為搞行政的人說話會比較圓滑，

但他竟然順手又補了兩刀，質問研究議題與本科系的相關性是否太低？

我瞄了Madam一眼，

她臉上毫無表情，顯然紅人的刁難讓她很難繼續保持她一貫的沉穩。

紅人發言完畢之後，Madam問大師姊是不是要再做oral defence，

大師姊慘白著臉，只是搖了搖頭，

Madam皺起眉頭，便把我們趕出去，結束這難熬的兩個小時；

關起門和口委們談後續，又是兩個小時。



大師姊送兩位口委離開時，

我回會議室幫忙收器材，

Madam仍坐在座位上，緊握著原子筆，無意識的把筆蓋推開、闔上，

以一種自我催眠的頻率。

『雖然要改很多地方，終究還是過了。』我企圖說點振奮人心的話。

Madam抬起頭正視著我：「你愛你的研究嗎？」

『愛。』

「面對別人批評挑戰所愛時，你懂得堅持自己的信念嗎？」

『不懂。但我會從每次的presentation裡學習。』

「......那很好......可是......

　當有人質疑你們的議題的在領域裡的適切性時，我卻好像什麼都幫不上......

　在我還要試圖跟這兩個外系的老師解釋我們領域的本質與精神的時候，

　那真讓我有種無力感......」

『我覺得他們只是用自己既有的知識來想像其他領域的議題，衝突當然存在，

　其實，我覺得這兩個老屁股有點倚老賣老的自以為是心態。』

我說人家"倚老賣老"真是相當無賴的行徑，但我當下只是希望Madam不要那樣自責。

Madam彷彿感受到我刻意的偏頗，慢慢展開淺淺的笑顏：

「該不會每次我叫你改paper的時候，你心裡也暗自罵我倚老賣老吧？」

『不，哪敢。』看到Madam笑了，我也放心了一些：

『我只是覺得有點受到學術迫害。』



幾天之後，

輪到我proposal口試，

我的口試委員都是精心挑選的大好人，

在場還有二十幾個前來"觀戰"的學弟妹，

想必都是因為耳聞大師姊那場好戲而慕名前來。

結果只花了四十分鐘就結束了口試，有如一場和諧的相見歡，

散場後，我和三位老師還一起吃了一頓愉快的午餐，

兩位口委說是另有要公先行離去，

我和Madam又在店裡喝了杯咖啡。

兩人併肩坐在餐桌的同側，Madam看著牆上全幅的鏡子中的我，半責備的說：

「你這樣很沒抱負，委員什麼都依你，你論文未免也太好寫了。」

我也看著鏡子裡的Madam說：

『我是太有抱負了，所以不希望想做什麼還要受制於口試委員啊！』

「是啊是啊，如果沒有指導教授壓迫你，那就更稱心如意了？」

說到這裡，Madam突然又想起大師姊那篇令人頭痛的論文似的，嘆了口氣。

我忍不住轉身拍了拍她的背：『別擔心。』

Madam緩緩伸手撥了一下頭髮，手肘漫不經心地正好架開我放在她背上的手：

「我怎麼能不擔心？這樣下去學弟妹都要被你教壞了。」

『教壞？找和善的口試委員可是你教我的。』我想轉移Madam的一語雙關。



Madam端起咖啡杯，笑著搖頭，眼睛看著鏡子裡頭的那個我。

桌下她交疊起雙腿的足尖，正巧在我的小腿畫了一條水蛇似的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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