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arso (粉絲最好煮火鍋)
看板sex
標題[創作] 《轉角‧卡到陰》(06)
時間Fri Oct 10 19:48:22 2008
雙十國慶，是一定要發文慶祝滴！請大家慢用啦～～
為響應節能減碳，大家還是不要跑出去玩，
連假到處人擠人，旅館高鐵錢又貴得要死，
在家看文最好了……XD
轉角‧卡到陰(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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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被刺亮的陽光照醒，嚇得跳起來。
慌忙抓起床頭的手錶一看，才發現已經九點半了。
「喵的！要遲到了！」
我滿地找衣服，回過神時，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工作都要不保的人了，拼不拼本月全勤有差嗎？
凌亂的床罩上還留有另一具軀體的印痕，帶著溫溫的香味，
是乾淨溫暖的女孩身體獨有的氣息。原來我「抱著小麥睡著」這
件事並不是白日夢，甚至在床上留下了印記。
床頭還放著那罐喝到一半的海尼根，隔夜的啤酒散發出一股
酸腐的氣味。我忽然迷惘起來。
鬼——幽靈、意識體、殘留的生物磁場——不管怎麼定義，
都無法解釋我所經驗過的小麥。
她是有實體的，抱起來又香又溫暖，明明很緊緻的腰部線條
卻有著少女獨有的腴潤，擠蹭在我胸口的那兩大團更是綿軟得像
是裝了牛奶的絲襪水球……媽的！我是在硬個什麼東西？XD
我還記得小麥的心跳，記得她熱熱的呼息，帶一點啤酒和口
香錠的氣味。
迎著窗外透入的刺目陽光，神智稍微清醒了一些，我忽然閃
過一個念頭，趕緊衝進浴室。昨天褪下的襯衫、西裝褲都還掛在
牆上，但褲袋裡的皮夾翻在馬桶蓋上，裡頭僅有的一千塊現金早
已不翼而飛。
可惡！她果然是女飛賊！
小麥根本就不是什麼鬼。
仔細想想，唯一的 trick就只有「監視器拍不到小麥」，以
及「李太太對她視而不見」而已。雖然不知道監視器被動了什麼
手腳，但接下來的部分只要詰問李太太就能明白。
還好我隨身攜帶的現金絕不超過一千塊，昨晚也完全沒有染
指小麥的心情，不然的話，說不定還會中什麼仙人跳之類的。
跟昨天衰到爆的一整天比起來，這只能算是小菜一碟，只要
抱著花錢消災的心情就沒差了。況且，有小麥陪著喝酒、聊天的
感覺也不錯。
很奇妙的，我並不怎麼心疼被搜刮一空的皮夾，所幸證件、
公司門禁卡、提款卡，甚至連我和詠心的一小張合照也沒丟。
就把那一千元當作心理諮商費用好了。
——以後別再闖空門啦，要好好做人啊！
我在心裡對小麥說。
勉強穿上半乾的衣褲，鏡子裡的自己真是遭透了。但在這裡
無法盥洗，我只好把房間、浴室稍微整理了一下；臨走前猶豫了
幾秒，我還是拿走了梳妝台上的那只相框。經過這麼久，我想我
應該可以面對了吧？
縐巴巴的西裝外套不知被誰撿了起來，披上樓下警衛台內的
椅背。我穿上外套，在跨上小橘直奔公司之前，先用警衛台的外
線打了電話給經理 Roger。
「你不要跟我說你今天要請假啊，拜託。」
Roger的聲音很緊繃。我可以想像他穿著粉紅色襯衫，身上
永遠都飄著好聞的肥皂香，打扮世界潮。
「董事長剛才還叫我進去，要我盯好你的現場勘驗報告。」
「我待會就到。」其實我對他很不好意思。 Roger平常一點
都不給人家講的。「我只是睡晚了，馬上就進公司。關於十點鐘
的Demo……」
「我看這場你就別跟了，先避一下風頭，嗯？」
「嗯。」
Roger是 gay。長相斯文、談吐優雅，偶爾帶一抹雅痞似的
犀利，而且很愛笑。
對我來說他完全就不是男人，當然也不是自然的女人，但卻
是公司所有經理級以上的主管裡比較像「人」的一位。
他不會為了任何理由違抗老闆，正義、公理、市場反應……
這些通通都不會。
老闆要什麼 Roger就做什麼，他的政治嗅覺靈敏，權力慾卻
低，無論公司派系鬥成什麼樣子， Roger始終維持一種旁觀者的
姿態，就像國中的班際籃球賽時，在場邊翻計分牌的同學一樣。
球打得很爛你會怪隊友、怪裁判、怪對手、怪啦啦隊，但絕
對不會牽拖到管計分牌的那個人。他才是全場唯一超然的一個，
既在風暴中心，偏偏又跟風暴完全沒有關係。
因此，當年資不到我一半的陳茹比空降二team、挾某派系大
手的壓力跟我爭奪副理職缺時， Roger毫不猶豫就放棄了抵抗，
把原本屬於我的位子拱手讓出。
「你可以跟陳副總爭取，但如果是我就不會這樣做。」
Roger這樣說。「你也許會覺得很不滿，但這是我判斷後，
對你我最好的決定。」
奇妙的是，一直到現在，我都相信 Roger是真的為我好——
雖然我不太清楚當中的邏輯。弄懂這些需要更進一步涉入複雜的
派系鬥爭，但辨別誠懇與否，只需要靠直覺就夠了。
電話那頭，辦公室裡人聲鼎沸，有種兵荒馬亂的感覺。我相
信董事長一定提高了視訊Demo的規格，說不定除了輪值的客服之
外，公司所有同仁都要參與十點的連線會議。這種事不是頭一回
了。
行銷部應該忙翻了吧？我和 Roger間的靜默只維持了三秒，
他待會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我覺得董事長沒有要炒你。當然這毫無根據，只是我的直
覺。」 Roger壓低聲音：
「但你要給董事長一個不炒你的理由，大人物也是需要台階
下的。做什麼事都一樣，該放棄的時候要爽快，不該放棄的不要
自己放棄得這麼快；這樣，會讓想幫你的人也出不了手。」
「趕快進辦公室、趕快把報告寫完、不要醜著一張臉。就這
樣。」
喀嚓一聲， Roger掛了我的電話。
與詠心不同，他連掛電話都不會讓人生出反感。你會忍不住
想「 Roger一定是忙到翻掉了，好可憐」之類，這是一種很恐怖
的才能。
◇ ◇ ◇
我騎了四十分鐘的機車才到公司。
刷卡進門時，整層樓是空蕩蕩的，幾乎所有人都到會議室去
了，連昨天差點聯手搞死我的三鹿夫妻臉阿撇跟桃樂絲都不在部
裡。
加班對網遊公司來說是司空見慣，我抽屜裡除了靠枕薄毯之
外，常備著毛巾、刮鬍刀和盥洗用具，連乾淨的免洗內衣褲都有
兩套。椅背還吊著另一身包有防塵套的西裝，以應付突如其來的
場面。
我到廁所換過衣服，正準備推門出去梳洗，忽然有人走進男
廁。
兩個人。一個是清脆的皮鞋跟，另一個則安靜許多，大概是
布鞋之類的。
「喀啦——」拉鍊拉開。水聲。
「……老王，昨天跟你說的事，你別忘了。」
是江副總的聲音。
我大概知道被稱作「老王」的是誰了。但他還是沒開口，只
「唔唔」兩聲，我可以想像在那張魚尾紋很深的黝黑臉龐上，尷
尬得笑瞇了眼、有些唯唯諾諾的樣子。
江副總壓低聲音，繼續滔滔不絕。
「你是老資歷了，很多事不用講你也很清楚。跟對了人，我
保管你日子會很好過。」
江副總嘿嘿直笑，水聲倒是斷斷續續的。
「你還有多久退休？」
那個人遲疑了一下。「再半年就能提退了。」
「還是你好啊，老王。我羨慕死了。」
江副總咂了咂嘴，繼續笑著說：「半年說長不長，撈夠了正
好退休，享清福。好福氣啊！嘖嘖。」
小便斗的沖水聲響起，皮鞋跟「卡啦、卡啦」的拖到廁所另
一頭，水龍頭「咿」的一聲旋開，嘩啦嘩啦的送出水柱。
「朋友是老的好，合作伙伴也是。你說對吧？老王。」
沖水、腳步聲、水龍頭，另一個人的動作就像他低沈的支吾
聲，硬是比江副總低調許多。
我隔著門板確定江副總揚長而去，還刻意多待了幾分鐘，才
推門出來梳洗。走出男廁時，發現系統部的王主任還在走廊上抽
煙，場面頓時有些尷尬。
王主任是系統部的頭頭。
從公司的組織架構來看，在他上頭還有掛名系統部主管的林
經理，以及同一條責任分支的最高主管何副總。這兩位都是業務
出身，實際從事的是遊戲授權的談判，不管系統的事。
所以Game-T實際的機房運作、研發團隊的管理等，都是由王
主任負責。
Game-T的前身是進出口貿易公司——其實現在也還是——貿
易公司做的是賤買貴賣的生意，不會想把錢花在「研發自製」的
錢坑裡。
所以，系統部的正職是維持代理遊戲的機房運作，研發team
長年維持在不死不活的三、四個人，最資深的工程師正是我的好
友李向前。
「老爹」王主任是董事長從另一家大型電玩公司挖角來的，
做大型機台起家，人很好，但做為研發團隊的leader卻不太行。
他是個紮著灰白長馬尾、留著灰白落腮鬍的中年帥大叔，夏
天總是Ｔ恤牛仔褲，冬天就多加一件厚呢的花格子牛仔襯衫，騎
重機穿馬汀大夫鞋，看不出有個女兒快上高中了。
我到這家公司快五年了，他們做到最後胎死腹中的單機版遊
戲，勉強算起來大概是三個，包裝之後能拿到市場賣錢的則一個
也沒有。美工除了畫圖還要自己出文件，遊戲企劃一向都由工程
師兼任，整個是素人到不行，沒比高中社團好到哪裡去。
看見我走出廁所，想也知道我全都聽見了。一向被同事暱稱
為「老爹」的王主任尷尬地笑了笑，瞇著眼睛拿出香菸。
「宋主任你也來一根吧？」
「謝了老爹，我不抽菸。」
話雖如此，我也靠到了護欄邊吹風。
王主任會這麼尷尬不是沒有道理的。江副總和他的對話雖然
高來高去，偏偏我卻聽得懂；只有對公司行銷夠瞭解的人，才能
明白江副總是在搓什麼湯圓。
系統部在公司地位很低，從屆退的leader只能做到主任就能
明白，但他們卻負有評估系統運作的特殊任務。這對於挑選新的
主力商品來說十分關鍵。
江副總一定是要王主任替他主推的那款遊戲背書，或者是不
替其他派系支持的遊戲背書。大概就是之類的骯髒事。
「老爹，你不進去開會行嗎？」我有點替他擔心。
王主任是個好人。他不介意只有他一半歲數的年輕小伙子跟
他一樣掛主任的頭銜，他喊我「宋主任」的時候心無芥蒂。我其
實相當同情他的處境。
「老爹」瞇著眼吞雲吐霧，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遲一點也沒關係。我跟董事長報告過了，說我要準備一點
資料。」
我一下找不到什麼話題，忽然想到：
「老爹，你明年想退休啦？」
「在業界，工程師做到五十五歲就很勉強了。」老爹聳了聳
肩，笑得有些靦腆。「做遊戲的人，心要很年輕。人老了就是老
了，不是只有身體變老而已，心也會跟著變老的。」
他左顧右盼，確定附近沒人才壓低聲音跟我說：
「我覺得我們公司代理的遊戲好無聊。真的，我每天都強迫
自己『要玩』、『要玩』，但都玩不進去，超無聊的。這件事困
擾我很多年了。」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其實我也是。」
可能是豁出去了，這是我第一次跟同事坦白。
「『榮光』 On-line有夠無聊，就一直砍來砍去的有什麼好
玩？」
「榮光」（ Gloriam）是Game-T目前最受歡迎的線上遊戲，
介面跟
天堂Ⅰ幾乎沒有兩樣，標準的韓國第一代網遊look。
公司的政策是「嚴厲打擊外掛」，因為董事長非常討厭人家
偷雞摸狗，這不僅僅是口號，「榮光」一抓到玩家用外掛就砍帳
號，練功因此變得很殺時間，意外留住許多痛恨外掛或大陸練功
團的玩家，推出至今一直穩佔市場二、三名的寶座。
另外，由於掉寶的機率被調整得很公平，近乎苛刻，虛寶在
市場的價格被喊得很高，還有玩家在雅拍以上萬元的天價買過一
件超稀有裝備而上新聞，也被遊戲雜誌票選為「網咖老闆最愛的
On-line Game」第一名。
我們行銷部只要三不五時辦個「天下第一武道會：奪寶大進
擊」之類的活動，拿神裝或限寶當釣餌，玩家的反應都很踴躍，
企劃好做得要命。
但除此之外，「榮光」就跟所有韓系的第一代網遊一樣，內
容非常無聊。
目前
韓國的開發商 Zem正在著手開發
「榮光Ⅱ」，號稱３Ｄ
畫面超越天堂Ⅱ、介面直追魔獸，當然價錢也很高，是江副總一
直運作支持的後繼主力產品。
我對線上遊戲完全沒有愛，榮光Ⅱ的Demo半年來已經看過不
下十幾次，的確很不錯，但我不認為會吸引人。
「要玩那種東西，還不如回去玩ＣＳ算了，開槍爆頭還比較
爽。」老爹也笑起來。
我忍不住點頭附和。
「宋主任，你覺得什麼樣的遊戲才是好的？」他忽然問。
以行銷的觀點，能吸引阿宅的遊戲起碼就不會垮——
這幾乎已經變成我入行五年來的直覺了。不管什麼遊戲，女
角一定要正、衣服越少越好，遊戲過程不需要跟人互動太多，組
隊只是為了延長遊戲的壽命；操作必須流暢，技巧性的要求要適
可而止，砍殺一定要很減壓……
但我心裡有一絲迷惘。
偶爾，我會懷念從前大型機台的「泡泡龍」、任天堂紅白機
時代的「月風魔傳」，甚至是當年要灌了 J-Win才能玩的「美少
女夢工廠」……但這些，都不符合我的行銷直覺。
「我國中的時候玩過一種叫『天蠶變』的機台，有點像俄羅
斯方塊。」我比手劃腳說明：
「在堆疊或消除方塊的空隙間，可以看到底圖是一張若隱若
現的裸女，過關後『咻——』的畫面清空，裸女就跑出來了。
「以前玩的時候旁邊都圍很多人看，一過關大家都會嘩的一
聲，感覺自己好像很厲害。」
高中時代玩「快打旋風」也是。我記得當時玩到一半還會有
死小學生突然坐下來投幣挑戰，然後很臭屁的把我打死。我只好
讓他明白：在現實生活裡，高中生的拳頭真的有比較大……
老爹瞇著眼睛，開心的笑了。
「我認識做『天蠶變』那個機台的傢伙，那時候我還是青年
小伙子。都二十幾年前的事啦！」他笑了半天，半截香菸夾在指
縫間，始終沒湊近嘴，過了一會兒忽然問：
「宋主任，你覺得遊戲是把人帶到人多的地方，就像打『天
蠶變』的時候很多人圍觀那樣呢，還是把人都帶回了房間裡，就
像……就像打手槍那樣，變成
『自己做就好了』的事？
「到底是哪一種……會比較好呢？」
我愣愣地看著天空。或許，我不太明白他這樣問的原因。
老爹瞇著眼睛，終於又吸了最後一口菸，聳肩靦腆笑著。
「沒什麼啦！我想你大學畢業，頭腦比較好，說不定會比我
想得正確。宋主任，我不耽誤你了，回頭見。」他向我揮揮手，
灰白的馬尾迎風亂搖，拖著厚重的馬汀大夫鞋走進櫃臺。
從背影看，我第一次發現老爹居然有點Ｏ型腿，洗白的舊牛
仔褲裹著細瘦的腿，感覺上很像插畫裡的唐吉訶德。
◇ ◇ ◇
我回到辦公室裡，打開筆電，開始寫那份鬧鬼現場的勘驗報
告。
該怎麼寫呢？——很奇妙的，這個問題並沒有困擾我太久。
董事長最討厭偷雞摸狗的事了，也討厭理由和藉口，我起了幾個
官樣文章式的開頭，發現腦袋空空如也，最後決定
照實寫。
「我幹嘛為了這種事騙人？」
這個念頭一起，接下去的部分突然變得簡單起來。我劈哩啪
啦的敲著窄小的筆電鍵盤，流暢得像是吃完麻辣鍋後勤跑廁所的
感覺，只能說是文思泉湧，恰似一將春水向東流。
就在我打完最後一個字、按下「列印」鍵的同時，吵雜的人
聲忽然湧進寂靜的空間裡，彷彿被次元刀割開一道裂縫似的。
抬頭望出透明的玻璃帷幕，我看見會議室的門打開，董事長
當先快步走出，其他人也跟著走了出來，神情十分疲憊。
Game-T是一家擁有深厚開會文化的公司，我這輩子開過最長
的會就是在這裡，連續八個小時，中間沒有休息時間，一點也不
誇張。
董事長走過玻璃帷幕時，特別看了我一眼。我慌張地起身行
禮，董事長只點了點頭，飛快的步伐眨眼就消失在轉角。
一team的同仁像災民逃難一樣湧進辦公室，從來沒進過會議
室的桃樂斯，還有平常很少「參贊軍機」的阿撇累得臉都垮了。
我抬頭看了看掛鐘，才發現已經超過十二點半。
才兩個半小時就累成這樣？你們實在太嫩了。我心底冷笑。
Roger旋風般走了進來。
「 Doris！去小７幫大家買午餐，不要一個一個登記一個一
個問，都吃三明治、御飯糰就好！多買點咖啡和提神飲料。都聽
好了：一點五分會議室就坐，誰比董事長慢明天就不用來了！
「阿撇！去把去年一月到現在 Zem提出的進度表修正通通整
理出來，我要一份詳細『正確』的list！韓國人的mail也要印出
來當附件……」
所有人的屁股都還碰不到椅子，整個辦公室瞬間動了起來，
夾雜著此起彼落的哀嚎聲。
「寫完了嗎？」
Roger俐落地走近，看到我揚了揚手裡裝訂好的厚厚一疊，
滿意點頭。
「知道我為什麼有那種直覺了吧？你這個能幹的小子！」他
伸手捏了捏我的臉頰，像拍寵物狗一樣拍著我的肩膀腰臀：
「快去快去！回來還有事忙！」
我搭電梯上到九樓的董事長辦公室，把報告面呈董事長。
董事長只瞥了一眼，繼續重複著翻開卷宗、簽字的動作。
「這麼厚？」他低頭振筆，聲音像平常一樣冷：
「都解決了嗎？」
「報告董事長，解決了。」
「我不希望……」他稍稍停頓一下。我不敢確定董事長到底
是微笑還是抿嘴。「……再接到王小姐的申訴電話了。這種事不
准再發生第二次。」
「報告董事長，我知道。」
董事長連頭也沒抬。
「
『 Evolution』你熟不熟？」
「 Evolution」是公司正在洽談的另一款線上遊戲，研發廠
商
Neteve（網路夏娃）在韓國算是新成立的公司，從前專門替母
公司 Zem研發小品，然後當作紅綠配跟主力遊戲——譬如當初的
榮光Ⅰ——bundle在一起，強迫我們一併買單。
磨了幾年，Neteve開始提出有野心的企劃，甚至從研發部門
升格為獨立子公司。
這款
「Evolution」On-line以奇幻未來＋星際冒險為背景，
設定原案一看就知道是延伸自日本鬼才漫畫家永野護的成名作品
《五星物語》，正是他們摩拳擦掌、準備殺入主流戰場的傾力之
作。
半年來我看過幾次Demo，走可愛風的３Ｄ畫面頗為討喜，完
成度也相當高。
在「 Evolution」裡，不管玩家選擇什麼職業，遊戲初期都
能得到一樣道具
「進化之卵」，以防具或武器的形式帶在角色的
身上，擁有獨立的屬性和經驗值，平常需要以各系屬性的能源石
餵養。
遊戲中，這件「進化之卵」的道具將隨著玩家的職業、練功
的方式不同，產生樹狀分支的進化，後期可能會演變成魔寵、分
身、飛行器，擁有變形合體功能的強大武器或防具，甚至是巨大
的半生物機器人「傀儡」（ figure-head）。
另外，玩家還可以從不同的怪物、迷宮地圖、任務獎勵，甚
至其他玩家身上取得類似ＤＮＡ密碼的道具卡片，用來主導進化
之卵在樹狀圖上的演進方向，是養成意味很濃厚的遊戲。點子不
算新，但從行銷的角度來看，是很容易抓住玩家的設定。
而Neteve當初送來的Demo也相當別出心裁。
他們寫了個簡單的試玩版，畫面是非常簡單的Ｑ版貼圖，只
提供
寶劍騎士（Claymore）、
傀儡調校師（ Puppeteer）、
風暴
誦者（Storm singer）三種職業，相當於傳統 RPG裡的
戰士、
魔
法師和
牧師。
明明地圖只有一座小迷宮和兩個小區域而已，除了進化之卵
的系統，大部分的功能都付之闕如，但行銷部的人全都玩瘋了，
不斷在單調的畫面進進出出，打著造型簡陋的怪，只為了嘗試各
種進化的可能。
我用
傀儡調校師（ Puppeteer）這個職業，把進化之卵從護
腕工具盒、投擲迴力鏢、會自動追蹤攻擊的機器蜂，養成了一台
可以坐進去操控的巨大傀儡，堪稱打遍行銷部無敵手，結果李向
前的
寶劍騎士（Claymore）一招就把我料理掉了。
原來他的進化之卵只集中增加攻擊力，最後發展成無堅不摧
的砍劈型武器，一砍的威力遠超過我的巨大機器人能夠負荷。
「林北是劍魔獨孤求敗啦！」李向前叉腰大笑，肆無忌憚：
「這叫『唯能極於情，故能極於劍』！男子漢的世界，你們
行銷部的肉腳娘砲不懂啦！」
你才是肉腳娘砲。那兩句明明就是浪翻雲的旁白，你是都只
看韓柏的Ｈ戲嗎？XD
董事長抬起頭來，金邊眼鏡後的銳利目光直視著我。
浪翻雲如果生在二十一世紀的寶島台灣，一定會希望能和這
樣的敵人交手，就像龐斑對上厲若海一樣——
我打了個哆嗦，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
「二team目前暫時叫它
『終極進化』。你覺得怎樣？」
「還不錯。」我實話實說。名字不用特別，好記、切題比較
重要。
「待會兒你一起進會議室，下午
Neteve要接著做Demo，你也
看看。沒事就先下去吧！順便叫Maggie進來。」
我低著頭退出了董事長辦公室。
看來，在我一事無成、灰頭土臉的昨晚，公司裡出了大事。
空氣裡隱約嗅得到瀰漫的煙硝氣味。
◇ ◇ ◇
簡單來說，
母公司 Zem強推的新遊戲
「榮光Ⅱ」，和
子公司
Neteve孤注一擲的賭命力作
「終極進化」，都是目前Game-T考慮
接替
榮光Ⅰ的次代戰力。
以行企的立場，我傾向購買「終極進化」（ Evolution）：
便宜、新鮮，而且小公司配合度較高。幾年前 Zem還沒上市的時
候，那時機房一出問題，韓方經常會派工程師到台北出差，一待
就是幾天甚至一個星期，現在是絕無可能了。
況且，２Ｄ介面的「榮光Ⅰ」和３Ｄ介面的「榮光Ⅱ」根本
就是兩個遊戲，玩家的承接度很低，一切等於重頭開始。但 Zem
今非昔比，榮光Ⅱ的喊價夠我們買好幾個「終極進化」。
去年年初我向 Roger提過一份企劃備忘，建議公司使用「時
間差」戰法：
先買下研發進度較快的「終極進化」發行，藉以拉長跟 Zem
談判的空間和時間。若「終極進化」做起來了，榮光Ⅱ就有殺價
的空間；要是沒做起來，公司的損失也不大。
陳副總基本上同意這樣的做法，但與 Zem關係深厚的江副總
則大力反對。
一再延宕的結果，終於把時間差的優勢拖光，公司必須做好
隨時推出榮光Ⅱ或終極進化的準備，因此讓行銷一、二team分別
負責兩個遊戲的前置企劃。
Roger很好講話，當江副總把榮光Ⅱ硬塞給一team時，他沒
什麼抵抗就接受了，反而大家都看好的「終極進化」就這樣落到
了二team手裡。
這正是惡夢的開始。
Neteve是新成立的公司，勢在必得，配合度很高；相反的，
Zem是變大牌了的母公司，在韓國一上市股票就飆高，姿態也越
來越高，眼看二team的企劃做得周延完整，差一點就能直接on檔
了，我們卻要什麼沒什麼，搞得灰頭土臉。
「你們一team都是智障嗎？」陳茹比的口頭禪就是這樣養成
的。
而昨天被董事長突襲、要求看Demo的，就是 Zem的榮光Ⅱ。
Zem的研發進度一再落後，比他們去年提的排程晚了將近七
個月。台韓業界都有耳語流傳，說 Zem另有盤算。
董事長向 Zem表達不滿的意思很明顯了， Roger才會要阿撇
準備韓方一再變更進度的證據，反正一team不必為韓國人背書，
江副總若要繼續護航，下午的會議絕對是一場血肉橫飛的硬仗。
我回到辦公室，簡單向 Roger報告經過。
「早上看的Demo怎麼樣？」我問 Roger。
「完整的還是只有片頭動畫而已。」
Roger連冷笑都非常的溫文儒雅。
「我有種穿越時空的錯覺，好像中間的七個月一下子被快轉
過了一樣。我認為
Zem根本就不想賣東西給我們，如果你問我的
話。」
我也有這種感覺。
「董事長下午要看 Evolution的Demo，意思很明顯了。」
如果由「終極進化」勝出，對公司可能會比較好，但也代表
明年的行銷主導權勢必落在二team手裡，這對一team可不是什麼
好消息。
「那也不一定。」
Roger還是溫文的笑了笑，莫測高深。
「告訴你一個我在這家公司混得很好的訣竅。」他壓低聲音
說：「我知道大家都說我很懂老大在想什麼，秘訣就是……不要
去猜老闆到底在想什麼。」
我哈哈大笑，阿撇他們轉過頭來，然後又被 Roger優雅的殺
氣遍掃倒地。
距離開會還有二十分鐘，桃樂絲提著幾大包的小７綠色環保
袋回來，大家滑著椅子在走道中間分食物飲料，就地吃起來。十
個行銷人裡九個有胃病，這不是沒有道理的～～XD
原以為我昨天的糗事會被拿出來大做文章，沒想到阿撇一派
輕鬆：「老大！你那個頂多是晚報的頭條，今天又出新報紙啦！
你早上有沒看到
蔣奶跟陳茹比？」
「蔣奶」是二team的經理，其實並不姓蔣，因為長得像蔣家
第四代的某設計公司潮人老闆，連講話的調調都像，而且非常喜
歡穿緊身的襯衫凸顯兩塊胸肌，才得了「蔣奶」的外號。
當然，就跟「陳茹比」一樣，我們私底下對這兩個人毫無敬
意，但還不至於明目張膽的叫。有時當著 Roger的面也不能講，
只能稱呼「張經理」，或他的英文名字「Nelson」，只有白目阿
撇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這其中多少有些兔死狐悲的味道，就像 Roger極痛恨二team
的人在背後叫他
「粉紅老屁股」一樣。我覺得他真正介意的說不
定是那個「老」字。
就像二team的人老覺得我們是白目、廢柴和大內公公的怪咖
組合，在我看來，他們那裡也是一群機八人的聚集地。
陳茹比和蔣奶一樣，都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從她空降副理的
那天開始，公司所有的人都在期待二team上演一齣公狗咬母狗的
精彩好戲，卻始終沒有等到。
公狗如果不咬母狗的話，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想上牠。
蔣奶號稱「離職殺手」，公司不鼓勵同仁搞辦公室戀情，如
果有漂亮的總機或客服小姐被蔣奶看上，都會在他甜言蜜語哄騙
下主動離職，好「發展更長遠的關係」。
反正網遊ＧＭ的流動率本來就很高，工作也容易被取代，來
來去去是常態。只要有哪個正妹客服或總機、總務小姐無預警的
消失，泰半就是遭了蔣奶的毒手。至於他提供的關係能有多「長
遠」，要講出來恐怕是笑話一則。
但陳茹比可不是涉世未深的打工小妹。
從過往的歷史來看，Game-T內部亂搞男女關係的主管注定與
升遷無緣，但陳茹比冷豔的外表、火辣的身材，及「精明能幹」
的形象交織成極強大的交叉火網，爭著向她出手的人從工讀生、
工程師到高階主管一應俱全，只差沒湊成一條清龍。
她常和陳副總、江副總吃飯，尤其和陳副總頻次之高，「包
養」的傳聞一直沒斷過。
然而，純以動作之大、追求之高調，蔣奶仍是當之無愧的頭
號追求者。
一百朵綁金莎的進口紅玫瑰、用裹緞帶的禮物堆滿陳茹比的
辦公桌，這種小咖的就不用提了。去年他們一起去首爾出差時，
蔣奶還自掏腰包替她換了頭等艙，連飯店都改成江南區特一級的
千禧希爾頓……
不過從陳茹比回國後完全沒有離職打算的這一點來看，蔣奶
只不過是把錢扔進了漢江裡，恐怕連手都沒有牽到，不如買一套
大腸經回來意淫還比較划算。
被不來電的直屬主管熱烈追求，讓我有一點同情陳茹比。
那簡直連躲都沒地方躲，心臟不夠大顆的人，恐怕早就崩潰
了。
「他們兩個怎麼了？終於拿刀互砍了嗎？」
那還真是可喜可賀啊，我忍不住想。
所有的一team同事都笑了。不知為何，我覺得那是種玫瑰色
的笑聲，色慾黏稠，有一股說不出的曖昧。
阿撇得意洋洋，用某種明明刻意想壓低聲音、但音量卻一點
都沒改變的奇妙口吻，嘿嘿笑著，模樣無比鹹濕。
「據說他們兩個，昨晚上酒店開房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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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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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爾索西斯的都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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