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島原城裡的那些日子(一)

[ShayGiven (Given)]

楔子

西元1637年，寬永十四年。家光將軍治世。天草，島原藩。

此時離關原，大坂兩陣的戰亂年代以來雖已有近一紀之遙，日本各地卻仍在德川幕府和眾
譜代諸侯的威勢下戰慄著，安土桃山時代尾聲的肅殺氣息和對基督徒的迫害，並沒有隨著
國家的逐漸安定而告一段落，相反地，由於政府機器的統治效率在和平時代遠遠超出一般
人的想像，對許多人而言，苦難才正要開始。

「嘎，嘎。」夜闌人靜的初秋子夜，一名年輕的下級武士正指揮著幾名手下的同心，吃力
地試圖推動一座陳舊的武器倉庫大門，多數人家正深陷在惦記五穀豐收的好夢裡，而這幾
名島原藩的基層藩士顯然沒有這等閒工夫享受，木門在地面上拖曳發出的難聽聲響蓋過了
男人們嘴裡的咕噥聲。

「好重，總算把這傢伙弄開了。」帶頭的武士難掩半夜工作的疲憊。

「可不是嗎，十右衛門大人，就為了城裡之前受捕的那些個天主教徒，這幾天真是整得
夠嗆…。」底下的一名同心附和著。

「話說這武庫裡邊的玩意兒，還是特地從明國商人那兒學來的東西，這形狀，倒是有些怪
呀。」

「大助，你是新來的，說話別違背了作武士該守的守則，這些流言不是我們領幾十俵的
同心該說的話。當心被聽到了，可是要禁足思過的。」


「不不，我在松倉家大人手下也有幾年了，看這奇怪的東西搬出來起碼也有十幾次，最近
的一次才在半年前，不過…」中年男人的聲音漸漸壓低下來。

「不過什麼，前輩？」好奇心開始在幾個年輕同心間滋長起來。

「怪就怪在每當主公要用這東西時，總不循正常的模式，而是偷偷摸摸地召集像我們這樣
直屬武士的部下同心，在清晨或是半夜打開這武庫，這可真苦了十右衛門大人和我們這他
手下，光是他元服三年以來，這東西搬進搬出的任務，交給他也不下二十來次了。」在一
旁的年輕武士苦笑著微微頷首。

「這還不是最奇怪的地方，如果是藩內重要的公事，為何要避開所有家老重臣，把辦事的
責任交付給十右衛門大人和其他年輕武士呢？這幾年領內總是不太平靜，維持治安和收稅
的任務還是交給年輕人比較可靠才是呀！」

「或者主公正是因為領內不靖，才須要用到這東西。」一個令所有人吃驚的意見被提了出
來。

「什麼意思？」

「列位仔細想想，主公要用這東西的時候，幾乎每次都是在藩武士好不容易肅清某天主教
徒反亂據點，或是反幕府活動綏靖完畢後，這不足以正名主公是在用這明國的玩意兒再進
行某些治安行動嗎？」

「話說，最近幾次綏靖，主公的親信總是可以押回不少的天者教徒女孩…。」

「上回幕府方的敕使來九州時，似乎是對主公涉入人口販賣的嫌疑有所申斥…。」

頓時，一個可怕的真相綜合體，在眾人見到那架奇型怪狀的機關時慢慢被組合起來，在每
個人的心頭蒙上一層陰霾。
在同心手裡的燭火閃爍幽微的光影下，那機關底板上斑斑的液漬依稀可見，但同心們或許
會慶幸的是，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發現在底板上清楚雋刻的篆體漢字，背後所代表的
真正涵義。

「明國木驢，婦人用，寬永八年，島原藩松倉和泉守重政大人惠存。」

(一)

島原藩的藩主松倉重政自受封這個位於九州邊陲的外樣大名到此時為止，已是有整整二
十年的光陰。此地本是德川幕府的天領，二代將軍秀忠在穩定了九州各地的諸多小勢力
後，認定這一貧瘠又離江戶有數百里之遙的小地方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遂將之置於松
倉家的領地之中，也因為僻處一偊又缺乏幕府中央的關愛，重政自成為大名以來一直和
地方上蠢蠢欲動的舊國人勢力，以及遠自大洋上來，對商貿利益虎視眈眈的南蠻人苦苦
糾纏著。

事實上二十年前的重政公，也並非今日家臣口裡評價的那般不堪，他也曾有勵精圖治，
企圖進行大刀闊斧改革的豪情歲月，但本身能力的侷限和無法與舊有權力體制妥協兩大缺
點，反而使他所施行的種種本意不俗的"善政"結果十分尷尬，而他對女色的執著和對藩政
財務的斤斤計較，在以農立國的江戶時代只是進一部坐實了他低劣的施政評價，家臣十兵
衛和手下抱怨連連的那架神秘機關，正是他早些年的傑作代表。

剛接手島原藩的頭一年，重政便將藩政暫時委託給松倉家中的代傳家老和兵法師傅，在明
國商人的仲介下，獨自化名前往泉州作政務體制方面的考察。

其中他最感興趣的乃是明國的地方刑制，在他看來，大明統領百倍於日本之王土，其上民
情風俗各相迥異，竟能在大一統朝廷的節制之下百餘年而無顛覆亂事，其諸法度必有可取
之處，為了治理過去幾十年四郊多壘，盜賊蟻聚的島原藩，他山之石是可以攻錯的。於是
，他一有閒暇，便時常乘車到泉州府及附近州縣的衙門觀望，偶而也混在民眾當中，觀摩
地方官對重大刑案的審理和捕快對要犯的調查與捕緝。

話說明代泉州由於地理位置的特殊，雖有官府的海禁，但私底下從事各種貿易活動致富
的官民商賈，素來聚集在此，全周也因此成了許多灰色商業活動在東南沿海一代的集散
地，小罪小惡之遍地生根自然不須多說，地方官府由於天高皇帝遠加上自己有油水可撈，
多半也是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只要不出大亂子，一切好談，重政自然也觀摩到
了地方官種種的司法判例和為父母官的"訣竅"，作為一個對自己領地有更大控制權力的邊
地大名諸侯，這些"訣竅"可往往比在官僚體制成熟的中國要來得更有效用。

而其中一項重政公饒有興趣的，便是這座明國東南大埠對年輕女犯人的處置方式，讓他
深深覺得極為實際，並符合他心目中理想藩政的情況，若是能推行到自己本土，想必能一
勞永逸，解決相當多的問題。

深秋的一天，他照例在泉州府官衙前最寬敞得一條青石板路上閒走著，突然間瞥見遠方某
個大街的交叉處，蟻聚著萬頭鑽動的人群，一陣陣嘈雜的叫嚷聲不時從圍著的人堆裡傳出
來。

雖然那兒本來就是通衢大道交會的精華地帶，但他到明國以來，從來也沒看過一次在街口
聚集那麼多的路人過，他扭過經過的一名吆喝著的商販，用泉州話混雜著港埠方言的洋
涇濱詢問發生了甚麼事。

對方聽他語畢，瞄了瞄重政身上的那件以時價算來少說也有幾兩銀的綢緞長衫，臉上登時
露出奇異的笑容。

"爺是外地來的吧，要不便是和我打諢子。"

那小販眼神一面滴溜溜地打轉，一面繼續他促狹的解釋。

"內地山裡的鎮上抓了些抗稅不從的年輕女匪，加上前些天逮的兩個押寨夫人，還得算
上福建全境謀殺親夫或是啥怙惡不悛的女犯人，加上城裡邊今年要定罪的幾個小婦人，
現在全被送進城來，等下便要剝光了，一個一個押在那裡等大老爺開示如何處置，全泉州
一半以上的漢子都在那兒等著看哪。"





原來，按照明國刑律成文的條例，知府等級以降的官員對管轄地的司法權是有所限制的，
所犯事態嚴重到一定程度以上，「巨姦大惡」的罪犯，在基層官員於所轄州縣初審過後，
必須再行押送到所屬行省的首府所在，在督撫等級的高位大吏進一步審理定讞後，最終刑
罰還須取得巡撫以上官員的硃批，才能夠正式執行，泉州作為全福建首府所在和巡撫行在
地，內地重罪人犯自然也在每年秋決之前被解至此地，接受本地常駐官員的終審。

而何謂「巨姦大惡」和小販口中的「怙惡不悛」？

即使是略通漢文的重政，也是後來私下查閱了官署公告的文書才確實瞭解明國朝廷對這兩
個詞兒的定義，不外乎謀反、弑君、謀傾社稷、謀戮官長、弑父母兄弟、殺夫等重罪，犯
下此等事態的惡徒，要先集中到省會所在再行處置審判，看似是相當合理實際的考量。



但在華北江南核心安定帶適用的慣例，在這距京千里路的地方可就有待商榷。

泉州所在的福建，地處中國南方，山多平原少，自古一直是開發不足的地域，除卻幾個沿
海大城市因為通商貿易而民殷官富，大部分內陸城鎮都十分困窮，所謂飢寒起盜心，平日
和重政的領地西九州一般，小規模的匪患民變不斷，所以到任的督撫往往被授與便宜行事
的特權，進剿所虜得的凶匪首逆等，得以隨捉隨判，隨判隨殺，而督撫又將此類的權限開
放給底下的基層地方官長，正因為這樣精巧的規避國家名器在邊地對行政效率的限制，福
建一地才得以粗定太平，至少實質上算是在王臣王法的管控之中。

這一番說詞看似完美無縫，但即使是政治頭腦尚屬生嫩的少主重政，此時也略略感到了裡
頭的玄機和矛盾之處，於是他追問那商販，既然便宜行事的權限在此地如此泛用，那又何
必設這「督撫終審」，又何必大費周章將隨時可能被劫走的人犯押到省城來，僅僅為了讓
他們挨脖子上那一刀前作個定讞的程式，又為什麼秋決前被解到泉州來的十多個都是女囚
，還全是二三十出頭的年輕女子？

那小販聽著這個三十開外的「拗相公」像連珠炮一般拋出一長串在他看來是不知所云的問
題，心裡越發確認他這人不是著了顛就是準備趕考被功名壓力沖昏了腦袋。

他還真想不理這年輕人，逕自走開去，到那示眾的街口先搶個好位子叫賣，但看人群聚集
的程度，估計今天要示眾的女犯人還沒被拉出來，他心裡又尋思，一開頭被押出來的多是
些忤逆長上的輕罪犯婦，對她們的示眾充其量也只是脫了綢褲讓男人們賞鑑賞鑑她們的屁
股，離真正的牙祭還遠著很，現在趕過去擠上半天，恐怕連隻奶兒都瞧不著。

於是他還是耐著性子和眼前的這年輕人解釋，正是由於東南沿海的地方父母官有如此這般
的迴避方式，因此大多數真正重要的「巨姦大惡」犯人，實際上往往早在被捉獲之時便已
就地處決，先斬後奏的正式程式往往是多此一舉，來此到任的福建督撫等人之所以刻意維
護這類正式的刑制，乃是由於特殊的目的和某種早於明國初年即已存在的不成文地方傳統
。

說到這不成文傳統，那小販也沒忘記提點重政泉州人所津津樂道的一大特產。

福建雖然多山崎嶇，但地處江南，水源豐沛，氣候宜人，許多妙齡女子如花似玉，
身型窈窕，泉州是個人口稠密的大城，人多美女也多，在貌美女子的比值上更占了中原城
鎮一段上風，此地女人十足的水靈，嬌嬈惹憐的氣質，也往往是北地胭脂所比不上的，更
有甚者，泉州或許由於水土食糧的特殊性，年輕女人身段普遍出奇的好，兼具腰細，奶大
，臀翹者十之二三，其中臉蛋同樣標致的約有一半比例，更是不少。

也因此對許多性喜漁色的北地官員而言，福建雖是開發較低落之地，在某種程度上卻是個
美缺，不少人一來到泉州便討了幾房年輕俏麗的當地小婦人作妾，泉州府裡的青樓更是無
數外來富家子的流連忘返的所在。

而所謂不成文地方傳統，乃是早在漢文化進入此一地區之前，福建的原住民越人便已行之
有年的一項慣例。那便是將部族裡通姦不貞的女子，選一年秋收後的一天集中起來，將她
們的衣物全剝光了，然後派部族裡執法的男人挾著這些光屁股的女人在村裡到處行走，以
示懲戒，到了後來中原朝廷開始在此地設立統治官僚機構後，也很大一部分沿用了這類懲
處犯婦的方式，算是一種因地制宜。

但在原本的越族禮制裡，犯姦的女人光著屁股和奶子繞完村子一周，便形同得到了村裡宗
族的完全懲罰，之後的人生便如獲大赦一般沒事兒了，在更講求”禮教”的漢人移居福建
後，將這項傳統延用轉化為更為繁複的刑罰制度，用來規範對年輕女犯人的處置方式，也
使的本地許多不甚守「婦道」的美貌女子，從此日子不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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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2.125.57.171
推 Diversify:哇!!  有沒有戰國時代的... 來個利家與松嘛!!
→ Diversify:btw...他是豐後守...不是和泉守~~~~
推 a343408065:有 我有用分身Fant1408寫笑笑生 好像前四集有收進精華
→ a343408065:區 故事就同時發生在中國的明代嘉靖年間和日本戰國
推 blackwoods:推
推 newfa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