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文] 遼 1

[leon526 (我比冬天冷)]

被初雪薄霜覆蓋的動車，疾速行駛在這塊充滿傷痕的土地，遼闊漫無邊際。
銀白色像是年復一年溫柔的撫慰，慢慢的鋪上一層又一層的細雪，掩蓋起難過不難過的記憶，告訴人們，沒關係，暫時忘記吧，先努力地求生吧，明年春天來臨時，再看看洗淨後的風景，再看看自己的心底。

儘管車廂內有開著暖氣，但妳仍冷得窩在我的懷裡。
「真舒服」
妳用頭磨蹭着我外套下的毛衣，享受著羊毛觸感帶來的柔順溫暖。
「沒看過我這麼怕冷的東北人吧？」
「我以為妳們已經都很習慣這樣的溫度了」
「如果十個東北人有九個不怕冷的話，那我大概就是那獨一無二的一個」
「妳的確是獨一無二的那個呀，身高又矮又怕冷也沒有大剌剌的性格」
妳抬起頭直眐着我。
「你知道嗎，從來沒人說過我是獨一無二的那個人。」
「你的嘴唇好像有點凍了」
妳用指尖抹過了我的嘴唇，仰起頭吻了我，我們的第一個吻，是那麼地冰冷。
我的身體剎時有點緊繃，下意識地向後退，雖然我已經退無可退，但妳用手緊拉住我的袖口。
「嚇到了嗎？」
「妳是說突然親我嗎？」
「應該是說，我們也不過是萍水相逢的人們，現在這時這刻，卻坐著同一班列車，窩在一起取暖，然後我突然親了你。」
妳輕撫著我的臉頰，輕聲地說著。
我看著妳的眼神，那時我終於明白，平常的假裝堅強也許只是妳的偽裝，這才應該是妳原本的模樣。
空無一人的車廂，只有轟隆隆的機械行進聲和窗外依稀呼嘯而過的風聲。
妳爬起身跨坐到我的身上，低頭又給了我一個深吻，厚實的胸脯壓頂著我的胸膛，我感受得到妳大力的心跳鼓動，交纏濕熱的舌頭也許突破了我們彼此心底，最難以跨越過去的那道障礙。
妳微聲地在我耳旁說著，儘管環境已給了妳最好的掩飾。
「我想要你。」

丹東，一個位於中朝邊境的城市，跟我以前想像中的邊境城市，有點相符，又有點不同，有著活躍的族群文化交流，商貿往來，也有着包裹在繁華觀光下的肅然與衝突，每天都在這裡上演著。
這裡不因為冬天的到來，而有休憩寧靜的氣氛，也許是近幾年來中朝關係的緊張，以及朝鮮的經濟惡化，造成的黑客黑工治安等問題，沿路要道與關口的荷槍武警，也變成了丹東背景的一部份。

「那裡才是我的家鄉」
妳指著鴨綠江的另一頭，是一片的荒蕪雪白。我不知道妳的言語，是懷念故鄉想要回家；還是已經屈服了，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已然安排好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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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是北方臨海的一個城市

「各位旅客您好，我們預計再三十分鐘抵達我們的目的地，大連周水子國際機場，今天當地的氣溫為攝氏15度..」

9月的中國東北，其實我早有了心理準備，當初在談節目拍攝期程時，大概已經有最少待到12月底的打算了，下雪應該是必然的。
看着窗外下的蔚藍，我分不太出來，這算是渤海還是黃海。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東北進行拍攝工作，有些許陌生，對東北的簡單認識，大概就是過去我們所讀的歷史，燕，遼，滿清和冬天的大雪，諸如等等；而大連，大概知道是個體育強盛跟重點觀光旅遊的臨海城市。

其實我是逃着離開台灣的，7月辦理了離婚，所有離過婚的大人，在做下這決定時都明白，最痛苦的就是，和還懵懂的孩子解釋感情這回事，大人的錯誤讓孩子的世界一夕崩解，讓他們一起承擔這不可承受之重。
儘管今年的夏天又創了新的高溫紀錄，卻像一個最冷的冬天。

「要來幫忙嗎？大概是兩個實境節目同時開拍...」
「我時間可以。」
當上海的朋友詢問我時，我幾乎是沒有思索地便答應了他。
我只是以為，暫時地抽離吧，像隻貓一樣，害怕地躲到暗角，躲到一個陌生的環境，自舔傷口。
於是我刷下了機票，坐在這裡。

這裡的拍攝工作比我想像中的還要來得艱困，也許是已經預見了緊接下來嚴峻的氣候，讓拍攝期程一直保持著，超進度的步調在進行著。
而對像我們這種，已經習慣台灣節目製作方式的人來說，同時跟三四百人的工作團隊，一起工作，反思回到台灣後，可以怎麼建立團隊，分工，製作属於我們特色的節目，對我來說，也是很好學習跟療傷的機會。
經過一個多月的趕工後，總算有點緩衝的空檔了，趁著還沒下雪，我也把握著跟朋友們出去走走看看的機會。

有來過東北的人都知道，這裡有跟南方很不同的，另一種的洗浴文化。

跟台灣三溫暖給人的印象不太相同，也許是因應東北寒冷的氣候與生活習慣，光大連市全境的洗浴中心就有四百多間，擴及到整個東北那是數千間的規模，而裝潢，硬體設備，服務內容，也各有不同。
你可以花二十幾塊人民幣的套票，在裡面洗澡，享受蒸汽室，泥盤浴，藥浴，冷熱溫水池，然後會提供你浴衣，可以到休息區看電視，跟朋友喝酒泡茶下棋玩牌，或睡覺到隔天天明。
你也可以再花個幾十塊，有男女師傅，按摩按腳拔罐種種鬆骨的服務。
你可以看到夫妻或情侶檔一起來這邊，也可以看到爸爸幫耍賴的兒子搓頭，也可以看到上了年紀的老人，在泡澡後的空檔閒憩，喝着自己帶來泡的熱茶，抽着菸，看着電視，在熱門足球賽事期間，這裡更是一位難求。
當然，不可或缺的，也有幾間標榜各式各樣的性服務。
你要說洗浴這行業是這個小小的大連當地，很重要的一個產業鏈，真的一點也不為過。

「這是你的浴巾跟手環」
有去過三溫暖或桑拿的人都知道，基本上場內所有的消費，都是靠感應手環，之後出場再到櫃檯去結帳的。
跟朋友們之前來過幾次後，有時收班完，想泡個熱水澡或看宿舍沒有的頻道，我便會搭上地鐵來到市區這間洗浴中心，我不知道這天為何特別的寂寞，也許是今天這個日子吧，我兒子的生日，我應該陪伴在他身邊的。

我點了杯酒，躺在休息區的躺椅上，焦慮地轉著頻道，也許這些年來，常常很多人喊著中國電視產業崛起，但其實他們也遇到了發展的瓶頸，真正有意思或學皮也學骨的節目，也跟台灣一樣，可遇不可求。
也許是酒精，疲憊還是天氣的關係，我正漸漸感到睡意。

「先生，要鬆骨嗎？」
半夢半醒間，我聽到了細微聲音傳來的問候，一個女孩欠身在我一旁對我問候。
她穿著一襲韓式的黑色紗製旗袍，雖然身高不高，但比例很好，旗袍完全展現她穠纖合度的身材。就像很多生活在雪國的女人一樣，白皙的皮膚，留著長黑髮色，笑容讓她稍顯銳利的臉龐，柔和了一點。
其實來了幾次，我還沒在這按摩過，之前同行的朋友總會洗澡完後，依照各自力道的喜好，去找不同的師傅，當然找女師傅的，醉翁之意的也不在少數。
「如果不想按背，在這我幫你按按腳也可以」
不待我回答，她再次推薦起了自己。
「那好吧，就按腳吧」
也許我不是想按腳，也許我只想找個人說話罷了吧。

「沒問題」
她給了我一個更燦爛的笑容，離開去準備毛巾。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也順勢瞄了一下深夜的休息區大廳，人稀稀落落，難怪她要這麼賣力的詢問。

她提著工作籃回來後，將我的雙腿抬起，坐在我剛放腿的位置，將我的腿放在她的白皙大腿上，也許是天氣的關係，當我的腿接觸到她腿的肌膚時，我感到一點刺涼的冰冷。
大概有兩年多的時間了吧，沒有接觸過女人的肌膚了，突然讓我有點不習慣，又有點熟悉。

一開始的我們是沉默的，她工作著，我繼續轉著電視，其實人很奇怪，有個時刻，你想找個人說話，無論誰都好，彷彿孤單得想死，但有一個人在你面前時，你又說不出口，也許是陌生害怕放不下，然後說服自己，算了吧。

「呃...」
當雙手開始從小腿移到大腿，按下的瞬間，乳酸堆積的麻痛讓我有點難受。
「對不起，是我按太用力了嗎？」
「沒，不關妳的事，可能是最近工作太累了」
畢竟拍攝時長期的久站，走動，一天下來是耗損是很可觀的。
「來大連出差嗎？聽你的口音像是南方人」
「對，我來工作的，口音聽得出來嗎？」
「嗯，當然聽得出來，也許我猜不出是南方那裡，但南北還是有區別的。」
「要不然北方口音是怎樣？」
「會大聲一點，不像南方人講話柔一點，然後我們講話比較急，快一點」
我怎麼突然想起去香港時，香港人講話也很大聲，快跟急？好像不太準。
「腔調也不太一樣啦」
像是起了個頭，有理由的攀談著。

「來大連多久了？」
「大概快兩個月了吧，我九月底來的」
「有到處走走看看嗎？覺得大連怎樣？」
「坦白說，我都一直待在工作地點週遭，還沒去過太多地方，不過跟朋友去市區繞時，感覺還不錯。有地鐵，接駁電車，也有去坐你們那種復古的地上電車，那種電車，現在沒有很多地方有。」
「我都已經很習慣了，沒你那麼有感觸。以前的大連比較美。」
「以前的大連跟現在的大連不同嗎？」
也許是因為工作的關係，讓我對歷史文化這類的事物，還滿感興趣的。
「以前大連剛要發展觀光時，是薄熙來當市長的，他規劃得很好很有計劃的，很乾淨，產業很蓬勃，很多觀光客。現在嘛，路也不修，經濟特區日商都遷走了，剩韓商跟國營的一些企業吧，到處都越來越破舊。連星海廣場他蓋的地標，明年都要拆掉了。」
「....這些妳敢在這直接講啊？」
「有什麼不敢講的，這又不是北京」
「因為我工作那邊，其實妳們的人都不太談政治的，頂多抱怨一下而已。」
「你是台灣人吧？」
「為什麼妳猜到了？」
「只有台灣人會這樣說啊，你們的人」
我苦笑了一下。
「其實來這的台灣人不多，我沒遇過幾個，大部份會遇到的外國人還是韓國人居多。」
「好吧，也是，其實這種政治鬥爭，台灣也很多啦，還不是常常新朝推翻前朝的政策，翻來翻去都看不懂。」
「別擔心，我對這不敏感，你們的人我們的人什麼的，我才不在乎，你們跟我們本來就是不同地方」
「也是，其實妳們年輕一代的人，已經沒有以前我刻板印象中的那樣，硬要拉成一國的想法了。」
「當然啊，大家只想過好自己的生活，生活都過不好了，那還會在意那麼遙遠的事情。」

她講這句話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何會有種心疼的感覺，也許就像她所說的，在半夜還得為生活工作，陪伴一個又一個陌生的男人說話，一個又一個的不同背景，一個又一個的心事，就只為了賺那微薄的幾十塊工資；就像她按著我腿的雙手一樣，我感受得到繭的存在。

她瞥見我一旁的空酒杯，問了我。
「心情不好啊？」
「還好啦，說實話剛剛是滿不好的，我忘了剛妳來之前有沒有睡著，但現在精神有好一點了」
「感情嗎？你結婚了吧」
「看得出來嗎？」
「通常你這年紀都該結婚了」
我看著她按著的雙手，一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只能說，我是個很失敗的男人」
「別這樣說自己」
一時間的無語，讓她打了圓場。
「如果你有什麼想說的，我可以聽」
「嗯」
「其實啊，我不覺得人有分成什麼失敗或不失敗可言，找出你失敗的原因不就好了嗎？」
我看著她，她繼續說著。
「也許你覺得我怎可以說得簡單，但每個人都有不開心的過去的，世界從來就不是那麼地順心如意。譬如說像我好了，其實我不怎麼討喜的，你看很多女人比我還會撒嬌跟討男人歡心，但我有時候很難強迫自己去變成那個樣子。像我就常常在想，就跟剛剛我來問你一樣，要鬆骨嗎？要按腳嗎？很惹人煩吧，一個問過一個，可是我不得不問對吧？因為我要生存，就算被說愛錢，我還是得生存的，對吧？」
「我沒有覺得妳煩」
「我知道，要不然你不會願意留我下來按腳」
「我只是想跟你說，失不失敗從來就不是自己說了算，你自己說了，那就認輸了。」
她扶起我低下的臉。
「知道嗎？」
坦白說，過去在婚前，我也是在感情與歡場身經百戰的人，一個女人有沒有坦誠地把你當朋友，那是非常好判斷的，其實短暫的相遇，她們從來就不需要花心思去安撫你紊亂的心緒。
「這叫做東北人強悍的求生欲嗎？」
「我不知道，你們南方人說了算」
她收起剛剛表露出的態度，抿嘴笑了下。

「說說妳吧，所以妳是本地人嗎？」
「不是，我不是大連人，我是工作才來這裡的。丹東，聽過嗎？」
「沒有，也是在東北嗎？」
「嗯，在去朝鮮的那個關口，就在那個地方，大概離大連有300多公里吧。」
真陌生的地方，雖然我常聽身旁有個朋友嚷著，有一天他想去北韓旅遊，但其實我從沒認真去了解該怎去，從哪去，如今就有個故鄉就在邊境的人在我身旁。

「那是個怎樣的地方？」
她停下了手，沉默了下。
「很冷的地方。」
我發覺她斂起了笑容。
我有點後悔問了，雖然這是很順勢自然問出口的。
旋即她恢復了笑容，像是為了緩解我的尷尬。
「台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台灣，是個被海環繞的美麗地方」
「海嘛，我也很喜歡海」
「也是，大連要看海也挺方便的，不過妳們這的霧霾也滿重的，我前陣子去星海廣場想看海，結果整個海面就像希區考克的迷霧驚魂一樣，根本看不到什麼東西。」
「我有個自己的祕密基地」
「什麼祕密基地？」
「看海的祕密基地，不管天氣好不好，都有不同的風景。」
她逕自拿過我的手機，操作着百度地圖。
「吶，就是這裡」
我看著地圖，在一個海岸邊的小路徑標註了一個插旗。
「棒槌島，這地名有點可愛」
「你就沿著步道一直往上走，直到走到沒有路了，有牌子寫禁止進入那邊別管它，繼續往上走就會到一個懸崖，就是那裡。」
「妳講得好像什麼殺人棄屍地一樣」
她輕捏了一下我的腿。
「那裡真的很美，好嗎？我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去那坐著發呆一個下午」
「好，我有空會去那看看的」
「是啊，有空去看看吧，要不然到時下雪了，路就不好走了。」

她按到了一個段落，開始收拾起了毛巾。
「好啦，ok了，也快天亮了，我也要準備下班了」
「嗯，早點休息」
她走了幾步，回頭對我說。
「我的名字，小冬，拜拜，開心一點，知道嗎？」
她給了我一個溫柔的笑靨，再次轉身離去。
小冬，很東北的名字啊。
我看著她離去的身影，我不懂為何笑容的背後我感受到一股哀傷。但與她簡短的交談後，我也許真的有好了一點。
其實說什麼不重要，有沒有說出自己的鬱悶也不重要，就算只是談著跟自己心情不搭嘎的事情，是吧？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我記得那天的白日炎陽，剛好這天拍攝班輪空，我尋著她為我標示的標誌，走上了棒槌島風景區山後的小徑，還真的有禁止進入的警示牌，我穿過了鐵絲網線，踩著嘎嘎作響的落葉，直到黃土碎石。

她就默默地站在崖邊，我不知道她想著什麼，是開心的還是難過的，還是就像那晚她所述說的。
穿著便服的她，就像是一般的學生一樣，少了夜晚的鮮艷包裝，多了自然的樸素跟純粹，我
我想，所謂的天上人間，也就莫過於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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