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彤》（16.伊甸園中的對話）
我在想如果小彤也是援交妹的話，那我該怎麼辦？
其實這個問題一瞬間我就有了答案。
不管小彤的過去怎麼樣，那有什麼關係，只要她真誠
對我好，雖然過去會讓我們遺憾，但誰教我們這麼晚相識
就已經夠遺憾了，怎麼能夠讓過去的遺憾造成現在的遺憾
呢？
只要小彤現在不是援交妹的話……
小彤總讓我心痛且心亂，我想認識小彤這幾個月來，
我寫作論文的速度變慢很多，連同月平均發表篇數大約降
至1.1或1.2篇了，可是跟小彤聊天彷彿我可以誠實地卸下
所有心防，像回到小學、中學時代那樣，很輕鬆的對話，
只是……為什麼小彤堅持不肯見面，她又隱藏了那麼多矛
盾的秘密？難道她還在當魚？
我是不願相信的，我絕對相信小彤。
即使小彤跟我說太陽從西邊出來，我也願意相信。
可是，我真的瞭解小彤嗎？
我就是抱著如此徬徨不安的心態開車前往東海藝術街
，停車以後稍微找了一下，又打電話給小蘋，小蘋透過她
iphone的whatsapp分享她的位置給我，我才順利在藝術街
找到那家伊甸園茶館。
這家茶館位在比較偏僻的街道末端，原木色的裝潢、
漂流木的家具以及古早味的石磨將這家店襯托得古色古香
，店加主人刻意引了一條小小的渠道讓水流過石磨又流進
一架小小的水車，水車緩慢轉動發出了呀嘎的聲音，雖然
平板卻另有一番風味，水流最後流進一小池裡，小池邊栽
植幾株水仙。
而店面口鋪著黑色鵝卵石，我踏著鵝卵石走進茶館內
，這時候經晚了，小小的茶館只有一張桌子有客人，我不
待店裡工讀生招呼，逕自在那位客人對面的位置坐下來。
我面前的女孩和那天的裝扮不太一樣。
長髮用素色的髮帶綁起來了，戴著又大又圓的粗框眼
鏡，穿著不合時宜的水手服和百褶短裙，以及能襯托白晰
大腿的黑色長襪，因為晚上天氣冷的關係，她肩膀披著一
件連帽的厚大衣。
她正在閱讀村上春樹的小說。
聽見我拉開椅子的聲音，她才抬起頭從被打擾的神情
轉變笑靨如花。
她稍微舉起右手打招呼：「哈囉，老師你來了。」
「不要叫我老師可以嗎？我又沒教過你。」
「你確定你沒教過我嗎？」小蘋歪著頭做出頑皮表情。
「這……我得回去查一下歷年的學生名單才知道，你
讀哪？」
「我才不跟你說。」小蘋推推眼鏡，用力眨眼睛對我
吐舌頭，然後做出惱怒的表情：「你有沒有教過像我一樣
漂亮的學生也記不起來？」
「記不起來。」我擺擺手，搖頭說道：「第一，我不
太好意思看太漂亮的女學生、第二，我猜你這樣的學生上
課不是照鏡子或低頭塗指甲油就是睡覺，認不出來是很正
常的……你為什麼在讀村上春樹？」
「心彤姊說，我們這一行的，也必須要讀書培養氣質
，客人才會更喜歡，先調查男生的背景，如果跟讀理工科
的男生約會，約會時帶一本費曼先生的書、跟從事金融方
面的客人交易時，帶一本李佛摩的回憶錄或巴菲特自傳《
雪球》……嗯，其實心彤姊說你是詩人，我和你見面應該
帶本詩集啦…不過我又沒打算賺你的錢，這本書是從那邊
書架拿的！」小蘋用手指比著她左側的書架，昏黃柔和的
燈光下我看見那架頗帶古意的書櫃上有許多人文、心靈和
藝術的書籍。
我心理稍微震驚了一下，小彤跟我說她一點都不懂投
資，可是小蘋卻說心彤姊除了巴菲特竟然還知道李佛摩這
個名字，那是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的美國華爾街大亨。
小彤到底還對我隱藏了多少秘密？
「小彤真的也是援交妹？」我調整呼吸，想聽聽小蘋
的說法。
「啊哈，我想先聽你給我的答案，如果心彤姊也是魚
，你怎麼辦？」小蘋闔上書本，用手肘撐著下巴，很慵懶
卻頗好奇地盯著我的臉看。
「這有什麼好問的，如果她真心喜歡我，我不會在乎
她曾是援交妹。」我搖搖頭，想甩去不好的想法。
「即使很多男人上過她？用變態的玩法玩弄她的身體
？」小蘋輕柔的聲音說出這樣可怕的話。
「我不在意，我愛的並不是她的身體，我根本沒有看
過她啊？我喜歡的是她給我的感覺……」我深呼吸了口氣
，讓自己冷靜下來。
「如果心彤姊其實是男生呢？她是第三性公關，因為
她是第三性公關，所以不敢見你。」
「這……」我想了一下，如果小彤是男生，我不可能
和他結婚，爸媽可能會生氣，而且我也不是同性戀……
「嗯哼，怎麼樣？」
「我還是會喜歡她的。」我想了前因後果，暗自握緊
拳頭下定決心緩慢這樣地說出來。
「啊哈，好偉大呢！」小蘋調整了坐姿，為我輕聲鼓
掌。
「到底怎麼樣啊？你知道小彤到底姓什麼嗎？我今天
幫她繳了電話費三千多元，結果她不姓『柳』而是姓『蔡
』，而且她共有四隻門號，其中一隻門號就講了三千多元
的電話費，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我有些著急，聲音顯
得急促。
「咦？心彤姊不姓柳？」小蘋驚訝地睜大眼睛，假睫
毛不住顫動。
「你、你到底認不認識柳心彤啊？」雖然謝宜蘋很漂
亮令人賞心悅目，但我仍然有些不耐煩。
「其實……我上次說的是實話，因為K的事情，我才認
識心彤姊，我們沒見過。」小蘋尷尬地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
「那……叫你閱讀李佛摩、巴菲特的是誰？」我稍微
有些放下心。
「是心彤姊沒錯，她說不管我做什麼職業，都要好好
看書，如果做援交，也可以看配合客人專業的書，可以迎
合客人喜好，假裝不懂，裝笨，客人會很高興的……而且
我可以從客人那邊學到許多，客人會是我的死忠客戶，還
是免費家庭老師呢！心彤姊說即使我對課本沒興趣也沒關
係，但每天一定要看自己有興趣的書。」
裝笨？把客人當成免費家庭教師？我開始想到剛認識
小彤時，小彤不斷詢問我什麼是詩的結構、現代詩的敘事
性、現代詩的音樂性、隱喻和意象的關係、陌生化的書寫
、複調書寫種種問題，她該不會也只是把我當成免費家庭
教師？
我苦澀地嚥了一口口水，詢問小蘋：「你也不知道柳
心彤的本名可能不姓蔡？你知道她多少？」
小蘋頗無辜的搖搖頭，聳肩：「她常從大雅寄她不要
的書給我，但又說她住台北，等等要去逛敦南誠品或誠品
信義店之類的……啊？對了，她鼓勵我可以存錢去國外讀
書，她就是在國外讀大學的。」
「國外？哪裡的？」
「我想想哦……好像是巴黎的布龍尼音樂學院，她說
是啥旅法豎笛音樂家的學妹……」
「法國啊？」不管法國哪一所學校，應該都不是很爛
的學校，為什麼小彤跟我說她讀的學校不好，不願意跟我
說呢？
「喂！柳寒老師，你在想什麼？」小蘋用她的鞋尖踢
了我一下。
「沒什麼……」我真不知道小彤為什麼隱瞞我這麼多
，她真的是讀什麼布龍尼學院嗎？
想著想著，我的亞太手機和iphone同時震動，iphone
的「蕭邦蕭邦幻想即興曲」鈴聲響了，小彤有時急著找我
時會玩這一招，同時call我兩個門號讓我手忙腳亂，摸著
口袋找手機。
「是心彤姊打的？」小蘋警戒地眼神盯著我。
我點點頭。
「不准接，你敢接我永遠不理你。」小蘋搶過我正在
響著iphone，輕輕巧巧地掛上電話，然後將iphone關機。
「為什麼？」我停下動作，愣住了。
「我這樣一個正妹免費跟你約會，你還敢接別的女生
電話？」小蘋哼了一聲，她發出「哼」的技巧恐怕比小彤
更高明，或者因為在我面前「哼」而更有威攝力。
她招來店內工讀生，指著我對工讀生小妹說道：「妹
妹，給他一杯黑咖啡，越苦、越難喝、越好。」
「喂！」
「喂什麼？我請你啦！我也是有在賺錢的。」小蘋先
是擺了一張臭臉，然後馬上又綻開笑容，她站起來雙手捧
著自己的下巴，裝可愛笑道：「葛格，你說人家今天穿這
樣可不可愛？」聲音輕柔地像日本卡通中飾演小女孩聲優
的聲音。
「呃……水手服、黑長襪是很可愛啦，可是為什麼你
要戴那麼大又圓的眼鏡？你跟我一樣有近視嗎？上次是戴
隱形眼鏡還是你的墨鏡有度數？」
小蘋聽我這樣批評皺起清秀的眉頭，推推眼鏡嘟著嘴
說：「你還不夠宅耶！你不知道這是『眼鏡娘』的裝扮？
我以為老師你會喜歡。」
「拜託，我是論文宅，如果你跟我談胡塞爾、海德格
，我會更喜歡……」
「他們是歌手還是演員？等等我們去逛唱片行……」
我手輕摀著額頭，上帝啊！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兼任講
師，我怎麼拯救這樣一個無辜清純的水手服少女？
……你說她不清純了？我們不要那麼嚴格，她心地善
良而且坦率光明就算清純好嗎？
我終究沒有和小蘋走出藝術街去逛唱片行，買那不存
在的胡塞爾或海德格的音樂CD。我和小蘋告別以後，先打
了通電話給我一位從前大學唸法文系的高中老同學，然後
才打給小彤。
小彤劈頭就罵我：「你跑去哪裡了？竟敢不接我電話
，你馬上給我上臉書打卡，我要知道你的位置！你知不知
道我好擔心你？」
「Je t'aime , mon coeur.……Tu es très belle…
…Tu me manques.」我硬是把剛剛高中同學教我的法語背
了出來，這幾句分別是「我愛你，我的心肝」、「你好美
」、「我想念你」。
小彤沉默了一下，又開始唸我：「你到底在說什麼？
那是哪一國鬼話？我聽不懂啦？你給老娘解釋清楚，為什
麼剛剛不接我電話、為什麼剛剛不接我電話、為什麼剛剛
不接我電話、為什麼剛剛不接我電話、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
一連串的為什麼……
我心底彷彿陷入冰窖當中，小彤並不懂法語，她不可
能在法國留學。
小彤也欺騙了小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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