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千繞萬轉，終於小邱在一條死巷子口急急煞住車，只見瞎子背對著他兀立
不動，灰色風衣融入陰影裡，彷彿正好整以暇地等他闖進來。他想也不想，反
身就向外衝。
「留步。既然追我至此，何必要逃？」瞎子依然沒轉身，沙啞的聲音聽起
來卻顯得中氣不足。小邱一呆，登時停下倉皇的腳步，尋思：「我幹麻要逃？
我豈不是正為了找他學劍才來？」
一翻身，小邱順勢就拜倒地上直喊：「求師父教我習劍……」話聲未落，
驚見蒙頭一片灰影罩下，日光盡滅，那瞎子竟然也同時翻身拜倒哀叫：「小兄
弟你有沒有點吃的……」兩人恰好撞在一塊兒，嚇得小邱連聲告饒。
好不容易他才從驚懼中回神，卻見瞎子癱在地上，面黃肌瘦、手足發軟，
口中喃喃說著：「吃的…吃的…」小邱瞧得一愣一愣，倒想起自己書包裡還有
一條早餐吃剩的法國麵包，大方遞了過去。
瞎子也不客氣，三口接著兩口狼吞虎嚥完了，抹抹嘴，拍拍肚子，突然換
上一副倨傲的表情，懶懶地問：「說吧，找我何事？」
小邱心裡偷問候他一聲娘，嘴上卻很殷懇，誠心說：「剛才我在街上湊巧
看見先生大展身手，劍法高絕，令人驚羨……」
還沒說完，瞎子突然從地上筆直彈起，渾身像一把拉滿的弓、蓄緊的箭，
兩隻手微微顫著，斥罵：「胡說！什麼劍法？我不會！」
小邱一怔，心裡立刻有了解釋。這位高人想必身懷絕藝，卻不願意讓人發
現行蹤。他不禁拿瞎子與小說中那些隱姓埋名的大俠偷偷相比，更是欽佩，連
忙說：「先生放心。這事只有我一人知道，絕不向人透露。」
他現在正假想自己是江湖俠少，與一位前輩高人相談甚歡。不知不覺，很
自然地用上武俠小說裡饒舌的口白。
瞎子好像稍微放心了，驚魂甫定，又重新席地坐倒。他頭一偏，兩個洞朝
著小邱上下遊移，既無禮又恐怖，卻以懷疑的口氣追問：「你說，你看的見我
使劍？」
小邱點點頭，靜默半晌，正奇怪他怎麼還不說話，忽然用力一拍腦門，暗
罵：「怎麼忘了他是個瞎子！」忙回答：「不錯，我看得很清楚。先生一共出
了三劍，一青一紫一白，十分犀利。」
瞎子一呆，似乎沒想到他觀察如此仔細，喃喃自語：「你的眼力倒很不錯
，想當年，我也有這麼一對好眼睛……」念到傷心處，那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突然掛下兩行淚水。
小邱真料不到他說哭便哭，偏偏哭得又這麼難看，又詭異又可憐。但他可
不願瞎子一直流淚下去，眼珠子一轉，忽問：「先生，你那三把劍可不可以借
我看看？」
瞎子一震，彷彿被這句話從很遙遠的過去拉回現實，又恢復成那副倨傲模
樣，淡淡說：「看看也無妨，但不只三把就是了。」
小邱還沒弄懂這話的意思，就見他拉開風衣，露出藏在背後的一排劍，嚇
得他目眩神迷，再也闔不攏嘴。這豈只是三把劍？赤、青、紫、白、黑、金，
六色一式展開，竟然都掛在風衣內側的結帶上。他好像看魔術似地，揉揉眼，
仍不太敢相信一件衣服裡藏得下六把長劍。
瞎子看不見他的驚訝神色，不耐煩問：「看完了？那可以走了。」說罷長
身一起，看樣子是要離去。但小邱哪肯讓他走？抓住他的雙腳不放，連聲說：
「先生你收我為徒吧！我想學劍！」
他嘿嘿兩聲，笑聲既悽厲又尖銳，好像拿指甲去刮黑板一樣難聽。小邱一
害怕就放了手，卻聽他冷冷問：「學劍？學劍有什麼好？」
小邱囁嚅著說：「學劍可以自保，可以教訓不法之徒……」卻被瞎子冷笑
著打斷：「這時代沒什麼危險，不法之徒大有警察會收拾。」
他想了想，又說：「雖然有警察，但社會上惡人太多，學劍後我自能濟弱
扶傾，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但瞎子又嘿然駁斥：「你亮刀子亮劍，別人首
先報警來抓你，還談什麼濟弱扶傾？」
小邱急了，大喊：「武俠小說不是這樣說的。練劍重意不重招，然後以劍
養氣，以氣御劍，久了就能開碑裂石，以劍氣殺敵於百步之外……」哪曉得瞎
子突然氣得破口大罵：「胡說八道！小說那一套你也相信？你想學劍氣該去找
氣功大師，找我幹麻？」緩緩氣，瞪了被罵得茫然無措的小邱一眼，又接著說
：「何況那些氣功也是騙人的。」
這話好比一根針戳破了他汽球般的武俠夢，小邱哭喪著臉，滿臉不可置信
地問：「你說劍氣那些東西是騙人的？」
瞎子點點頭。小邱又問。
「那無劍勝有劍呢？」
「無劍怎麼可能勝有劍？這道理三歲小孩都懂，你聽金庸放屁。」
「劍在心中，劍無所不在呢？」
「你覺得人的心能插一把劍嗎？不早死了？如果劍無所不在，難不成你真
走到哪裡都抓得到一把劍殺人？」
「可是這是古龍說的。古龍是大俠，不會騙我。」
「古龍喝到半醉才開始提筆寫小說，他的鬼話怎麼能信？」
小邱頹然懊喪地坐倒，反而讓瞎子覺得心疼，換了一種口氣，溫聲說：「
小兄弟，劍是殺人器，劍術即殺人術。搏快、搏狠、搏準，每一招都悠關生死
，絕非小說中描述的劍訣劍招如此華美。你嚮往的東西叫劍舞，一上陣就準備
讓敵人宰割，沒有用的。」
小邱仍不信，忽然問：「那你幹麻學劍？」
瞎子臉色立刻陰沉下來，久久無語。也不知隔了多久，才說：「當初我自
然也是給金庸古龍兩人害的……」咬咬牙，卻又很憐惜地撫摸六把寶劍，好像
他們是自己的親生孩子。
「我雖然了解劍術不是小說裡那麼一回事。但我愛劍之心並不稍減，這些
年來，我四處尋訪從對岸流落而來的名劍，好不容易搜集到六口。要我捨得，
可也不太容易。」
聽到這小邱霍然站起，忙說：「那不就結了？在不了解劍術精奧前，我的
學劍之心也不會減。」
瞎子搖搖頭，沒有說話。隔了半晌卻說：「我不能再毀去一雙好眼睛。」
忽然大喝一聲，震得小邱搖搖晃晃，腳步也站不穩。只聽他說：「今天你遇見
我的事千萬不許跟人提起，最好你也忘了，只當沒看過我這人。」
小邱只覺暈暈沉沉，等賣力睜開眼時，瞎子早不見了，但原本該是死巷的
盡頭牆壁卻留下六道劍痕，中間破了一洞。原來這條巷子與隔壁相通，瞎子八
成在引他進來前就先算好退路了。
小邱就這麼呆呆瞧著六道縱橫開闊、張牙舞爪的劍跡，半天也說不出話。
直到天色都黯了，那顆想學劍的心，才又活躍起來。
「這樣還想騙我沒劍氣學？你騙鬼呀？」
在昏濛的街燈下，他踏著輕快的步伐，正做著第一個英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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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 218-174-223-232.dynamic.hinet.net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