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板，七年級】
嗶。悠遊卡拂過刷卡機，「謝謝。」
他看到她俊秀的側臉，輕聲向司機道謝，下了公車後，將拎在手中的滑板喀的一聲
輕巧的甩到地上，左腳踩在板上右腳蹬了一下地面，然後就像條魚一般的滑走了。
他有點愣住，呆呆的站在刷卡機前，直到公車司機的一句：「欸！弟弟，那妹妹很
水喔！」他才回過神。
後方爆出了嗡嗡的竊笑聲。他訕訕的笑了笑趕緊刷卡，下車。
像魚一般的滑板少女。這是真的嗎？他抬起頭對著月亮問道。
從公車站牌到宿舍的距離有點遠，十二月的北風颯颯地吹個沒完沒了其間還夾雜著
透明的雨絲，他拉拉外套豎起領子，隱約中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
喀啦喀啦……好耳熟……
啊！是她！
輪子壓過凹凸不平的柏油路面，發出響聲，在冷空氣中迴旋飄盪。
像魚一般的滑板少女。嘻嘻……他不知想到了什麼，低低的笑了，連逆向寒風的腳
步都輕盈了起來呢！
細雨飄飄、怒風嘶吼，回宿舍之路遙遙，但是心情很好喔。
＊
＊
檸檬黃的光束在牆垣上投射出黑影跳躍的姿態。
先是加速衝刺接著後腳輕踩前腳往前刷，然後就是飛翔。
粉紅色兔子被俐落地翻轉，微笑的長耳只有三秒鐘！
喀達！前後輪先後著地，完招。
推開玻璃門的剎那，她看見粉紅色的長耳兔正在對著自己淺笑，和照明互相輝映，
好不燦爛吶！
Kick flip（翻板）。高手。她在心中默唸了十遍這兩個字。
是她！他眼尾瞄到心驚了一下下。
她興味盎然地一邊咬著一支草莓糖葫蘆，一邊欣賞他精湛的滑板技巧。
他莫名的雀躍，彎起的唇線和腳底下的粉紅兔有得比，連續成了多次高難度招式。
……直到她啃完一串糖葫蘆，意猶未盡的從身旁的塑膠袋又摸出一串……
……直到他汗水淋漓，用手耙梳凌亂的髮尾，上揚著嘴角，朝她走去……
她笑嘻嘻地朝他招招手，把剛才掏出來的糖葫蘆遞給他。
「玩板後血糖會降低，所以要補充熱量多攝取甜食，其中以草莓糖葫蘆效果最佳。」
他接過那一枝閃耀著光澤的水果串，心中詫異著：雖然外表看似冷酷帥氣，則其實
是笑容有十萬伏特、個性開朗？
「歡迎入社──」舔著甜滋滋的草莓，聲音都黏住了，他把尾音拖得老長。說真的，
這時候他比較想要來一口清涼有勁的冰水。
「不會玩板也可以入社啊？」
裝傻。他瞥了她一眼：「只要會街滑就行啦。」
她瞪大眼睛裝無辜的說：「人家想要『美麗』的社長親自教學的說──」學他，把
尾音拉得長長的，呵！
不過他真的長得挺美的呀，細長的眼睛笑彎起來很漂亮，因為運動而發亮的皮膚，
好像海豚一般閃耀。
「美麗的社長是嗎？」他瞇起眼。
「欸……」把眼神移開裝沒事樣。完了！怎麼把心底想的都給說出來了！
＊
＊
檸檬黃的光束在牆垣上投射出兩個黑影時而交錯、時而遠離、時而跳躍的景象。
「我說，社長──」兩腳同時往前後方刷，板身在腳下旋轉了180度。她正在做shove
-it。
「怎麼？」他在一旁看著，因為她說她很怕摔，要是她打算和地板來個親密接觸的時
候，煩請他揪住。
不過天知道，很怕摔的人，竟然還玩得挺不錯的！他搖搖頭，不解。
「今天的社團好虛啊……」好險沒摔，她滑向後方的階梯坐了下來。
走到她身旁跟著坐下，「沒辦法天氣太冷了。」把一件外套蓋到她頭上。
她抓下衣服穿將起來，順道丟了個問題給他：「欸，社長你知道『Hubble’s Law』
（哈伯定律）嗎？」
「你是說那個嗎──光是一種波動，因此當光源正在遠離觀測者的時候，傳到觀測者
的光波頻率會降低。也就是說，光源所發出來的光線中，可見光的部分看起來會比較紅一點，這種現象稱為光的『red shift』（紅移）──」妳是指這個嗎？他用眼神詢問。
繼續繼續。她微笑示意他繼續。
「而哈伯觀測到，來自各個星系的光線都出現很有規律的『red shift』；於是他根據
red shift的程度推算：星系正以多快的速率遠離地球。而且他還發現，距離地球愈遠的
星系，與地球的相對速率也就越大，這種規律後來便稱為──『Hubble’s Law』。」
「嘿嘿，社長你很厲害喔！」她拍拍手稱讚。
「怎麼會突然想到這個？」
她仰頭望向漆黑的夜幕，「這間學校位在山上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看見星星──
你看！大熊星座。」伸出手指向杓狀的星斗。
「嗯。」他也跟著抬頭，循著她指尖的方向看去。
「好美啊！」
「嗯。」
「可是根據『Hubble’s Law』的說法，是不是在未來的某一天，大家會不知道什麼
是星空、什麼是北斗七星、什麼是銀河？這樣很可憐的。」語氣低低的。
「像『夜幕低垂』裡面？」
「哈哈，你也看艾西莫夫啊？」她轉向他，眼珠子亮晶晶，好像辛巴達得到了和平寶
典一般。
「雖然那時候可能沒有星星，不過說不定有十個太陽啊！」他揉揉她的髮要她別想太
多。
「嘻嘻，那后羿不就要復活啦！」
「是啊是啊，去喝點熱的吧？」看到她又恢復爽朗的笑聲，不禁想懷疑那些帶著灰色
的思想，到底是隱藏在她人格的哪裡？
「好啊好啊，我要喝紅豆湯！」踏上滑板，她往前滑走，就像條魚一般。
他悠哉的收拾東西，反正等一下他會追上的。
＊
＊
無風的炎夏，她鎮日和社團的同學還有莫名其妙認識的板友，在極限運動場上揮灑汗
水。
他從南方打電話來時，她正站在J板上方，左腳踩著懸空的板首，一派青春洋溢。幫
她接電話的是有名的滑板選手──阿鳶，要他等她三分鐘，還為他做了場手機實況轉播。
他聽到她竟然要下J板，差點沒嚇死，連忙問幫她接電話的人：「那……那她沒事吧
？」超級怕摔的傢伙，這次是怎麼回事？
「她一次就成啦，跟霈仔有得比喔！」阿鳶稱讚的說。霈仔是在滑板界裡少數的女選
手，跟男生一樣厲害。
還好還好！他在心中低語。
「帥妹，妳有電話喔！」
「喔！」
他聽見她依舊清朗的嗓音。
她接過電話看了來電顯示：「嗨，美麗社長好久不見啦！」
「是啊帥妹，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勇敢啦？竟然還下J板！」
「一開始很怕的啊，可是阿鳶說摔就摔怕什麼，所以我就下啦，結果竟然成了！你知
道嗎？阿鳶他真的是人如其名，就像一隻大鳶鳥一樣，下J板的時候整個人都像飛起來似
的！」她很high的說道。
摔就摔怕什麼！這話他是絕對說不出口的。每次他都是盯著她玩，怕她稍有一閃失
就怎麼了。
聽她開心的說著阿鳶如何如何，不禁覺得自己的教學方式是不是錯誤，太寵她了，
但他就是狠不下心逼她。
一通電話才說了幾分鐘，就聽見有好幾人喊她快點過去，其中也包括阿鳶。
「下次再跟妳說吧。」心情莫名的低落。
「噢好，掰掰喔！」她愉悅地向他道再見。
他則淡漠地說了聲「掰」就掛掉了。
盯著手機，她不懂為什麼他最後的語氣很不耐煩，他向來都很溫柔的。
盯著手機，他討厭自己最後的語氣竟然那麼差，還有本來想跟她道謝，說已經收到
她寄來的生日禮物了，卻什麼也沒說！
＊
＊
黃昏之時，她提著滑板回家沒說半句話就上樓了，媽媽看到很驚訝的對爸爸說：「
妳女兒今天怎麼啦？平日都用溜的，今天怎麼用拖的？」
進到房間呆坐在床上拿出手機，她猶豫著要不要打給他，然後才想到，今天他打來
時幾乎都是在聽自己說話……而且她很心不在焉，他聽出來了吧，而且──
而且完全忘記問他禮物的事了！
「該死……」她抓著頭髮自我厭惡中。
＊
＊
國境最南。
帶著大海氣息的晚風，徐徐的吹進窗內。
他看著她寫的卡片：「你的窗是靠海的嗎 你的夜晚，是海浪聲縫製的嗎 鷗鳥或夜
梟，馬鞍藤，木麻黃， 你的領空盤旋著什麼？ 你被流星燙過嗎 有沒有人魚愛慕著你呢
」字跡飄逸，就像她的人一般。
他知道，這是楊佳嫻的詩＜在遙遠的水灣＞。她很喜歡，他也有一本。
扭開音響，流洩出優雅的琴聲，這是她送的禮物，Steven Cravis的唱片。
看著聽著，他突然抓起身旁的手機按下她的手機號碼，等待接通的時間，把楊佳嫻
詩集翻到＜夢得＞那篇，期待著接通後他要以膩死人的聲音對她說道：「而我徘徊天使
墜毀的岸邊 在沙地寫字，寫妳的名字 以為掩來又退去的海浪將會記憶 所有的詩句，
並且跋涉迢遠 向妳覆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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