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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學校正式開課,生活開始變得忙碌了些——像是要熟悉上課的 地點,選想要修的通識課程……等等。在教室裡,我總是習慣坐在教室 右後方門口處的角落──大部分的教室都從右方出入,除了幾個教室和 講堂以外。那是課堂裡最偏僻的角落。我不太能夠融入新鮮人的、暫且 稱為“生活方式”那樣的事物裡。儘管那時候因為活動的關係,去過一 、兩次聯誼,不過我對那無法不感到不自在,於是就不再勉強自己參加 。唯一比較能夠算得上是和同年齡的休閒場合,是偶而由鈺智提議的、 去酒吧喝酒,而且大都是他請客的。他的主動邀約成了他堅持由他買單 的理由。雖然如此,但他並非富家子弟;相反地,據聞他的家境並不是 很好。雙親是在雲林一帶的務農人家,但是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如此大 方的原因。很奇妙地,他所交往的女性也大多是富家小姐;也許正因為 如此,加上他總是穿著體面,可能不少人會覺得他也是有錢人家的公子 哥吧。他曾經想要介紹女孩給我認識,但是對於只因為上了大學時父親 所送的汽車是本田(Honda)而不是其他知名歐系車廠因而感到羞 愧並且哭上一個星期的女生,我覺得我們不可能合得來。於是漸漸地, 他也就不再刻意地介紹女生給我了。 除了同年齡層的朋友之外,我還有一個忘年之交。在大一的一門實習課 裡,我認識了孫伯。他是那門課的講師,一位上起課來就會變得相當嚴 厲的老先生。不過基本上,下了課之後的孫伯意外地平易近人,甚至可 以說是有點為老不尊——儘管對於一些不怎麼遵守實習課裡安全規定的 學生還蠻兇的。他的聽力並不好,如果稍微留心的話,可以看見他的耳 朵上帶著助聽器,這也許是他比較喜歡看書的原因吧。我想,我並不算 是太認真、或者是很聰明的人,但孫伯似乎還蠻喜歡我這個學生的。或 許是我不太說話(實際上可能也是沒有可以交頭接耳的對象),所以上 課時看起來比較專心的緣故吧。一次在課外時間到實習教室裡借器材還 有場地做期中實作——電源供應器時,我喝了第一杯孫伯煮的咖啡—— 也是我喝的第一杯虹吸壺煮的咖啡。那時我走到位於一樓走廊盡頭處的 實習室,位處昏暗角落的實習室入口在我走近時亮起了一盞燈。當我正 要敲門之際,“喀”地一聲,孫伯從打開的門探出頭來。 『進來吧。』孫伯對我招了招手。 「喔。」我點了點頭。 我隨著孫伯走進他的辦公室。他逕自地走到靠窗的桌子前,背對著我, 問我有什麼事。我說明來意,希望可以使用實習室裡的器材做電路板的 曝光、鑽孔、還有切割的作業。 『借器材的事等一下再說,我正在煮咖啡。』他的眼睛直盯著虹吸壺, 手裡拿著一根木製的、攪拌用的器具;我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整個 空間相當安靜,靜得可以察覺時間緊貼著肌膚輕輕地流過那樣,就連窗 外系館前空地的風聲也都清晰地傳進耳際。過了一會,一杯咖啡遞到我 的眼前。 『小子,喝喝看吧。』孫伯說。 我從孫伯的手接過了咖啡杯,深褐色的液體比起罐裝咖啡的顏色實在是 深了許多。我啜了一口——沒有罐裝咖啡的詭異甜味。但還嘗不慣咖啡 味道的我,皺了些許眉頭。 『喔,桌上有糖,可以自己加。』孫伯說。我只是點了點頭,然後靜靜 地把手上的咖啡喝光。『怎麼不加糖?』他問。 「也許是因為沒湯匙吧。」我聳了聳肩。 『哦!真是的,我忘了給你湯匙了。』 我連忙搖頭。「其實不必麻煩了,我已經喝完了。」孫伯看了看我面前 的空杯,於是便坐了下來。 『嗯,那就算了。今年來借器材的人還真早啊,你是第一個來借的。』 「是嗎?」 『怎麼這麼早就開始動手做?』 「沒什麼事情做,所以就打算先解決這個實作。」 『這樣啊。嗯,跟我來吧。』孫伯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走到隔壁的實習 室。他打開上了鎖的櫃子,從裡頭拿出噴火槍、光箱。裁刀和小型的鑽 孔機則擺放在靠窗處的桌檯上。 『之前發的感光電路板、顯影劑、還有氯化鐵[2],都有帶來吧?』 「嗯。」我點頭。 我跟著他走到隔壁的實習室。只見孫伯老練地檢查了要用於曝光用的、 印在透明膠片上的線路圖原稿、撕開電路板的保護膠膜,然後把線路圖 疊在感光電路板,放入曝光用的光箱內。等待曝光的時間裡,他同時講 解著曝光的原理與操作上的訣竅,同時把白色粉末狀的顯影劑和水倒入 一個塑膠盆裡,仔細地讓顯影劑完全溶解。大約十五分鐘後,他從光箱 裡拿出完成曝光的電路板,放進了顯影用的溶液裡。漸漸地,溶液溶去 了電路板上的感光膜,顯現出電路板原稿的圖樣。孫伯仔細地弄乾電路 板,用油性筆修了感光膜,接下來便是用氯化鐵蝕出電路。最後就是用 噴火槍稍微烤軟電路板,以免裁裂電路板,另外也比較容易裁切出平整 的切口。 『所以整個操作流程,就是這樣子而已。喏,你來的時候,門口的燈不 是亮了嗎?那東西的電路板也是這樣做出來的,只不過再加上感應電場 變化的感應器而已。基本上就是杜普勒效應[3]的實際應用。』 「喔,瞭解。」 『那你就自己操作看看,要裁切電路板的時候再叫我就行了。我不放心 你操作噴火槍。』 「嗯。」 之後孫伯轉身回到辦公室去。 整個實習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也因為如此,燈光只在實習室的一隅開 著,從那個角落悄悄地滲進這個空間。我撕開感光電路板的膠膜、和電 路圖一起放到光箱裡曝光、然後顯影、修補電路、蝕出電路。這一連串 的制式手續沒有太繁瑣的地方,我只是循著不久前的記憶操作。我想, 自己在所謂“操作”這種事情上還算拿手——基本上,所謂“操作”是 不怎麼需要動腦筋的,甚至只是一種類似模仿的動作而已。 午後系館外的草坪,除了風以外,沒有傳來其他聲音。整個實習室顯得 十分安靜。我想,我是習慣身處在這樣的空間裡的──只要還有做些什 麼事情的話。在經歷了一些事情之後,儘管我還是比較習慣一個人獨處 。但是一個人卻沒有做些什麼事情的時候,我總會想起去了美國的她, 這樣的思路總會連接到關於F的記憶。而那總是沉重地、在胸口處醞釀 著一些情緒。那其實十分難受,我總覺得它們超出了我覺得它們應當有 的份量。那像是有什麼在胸腔裡沉澱、累積,就快穿膛而出。因此,我 不得不盡可能地讓自己忙碌,好讓自己不要在這樣的情緒當中沈溺太久 。 清洗了殘留在電路板上的氯化鐵,我拿起了用來點燃噴火槍的打火機, 在要裁切的地方稍微燒了一下,然後用裁刀裁切電路板,最後用鑽孔機 在要焊上零件的地方鑽出小孔。我收拾了桌面、把氯化鐵倒回原本的罐 子裡、把器材擺回原位,然後把處理好的電路板放進背包,便走到辦公 室入口處要向孫伯告別。 『我不是叫你用噴火槍的時候叫我……』孫伯放下正在讀的書本,然後 生氣地說。 「我用打火機熱電路板,沒用噴火槍。」我打斷他的話。 『原來如此。嗯,要走啦?』他的表情緩和了許多。 「嗯,桌面和器材我收拾過了。謝謝。」 『我看一下電路板。』 「喔,好。」我從背包裡把成品拿出來遞給他。 他看了一會。『小子,還不錯嘛。怎麼會想到用打火機?』 「只是不太喜歡麻煩別人而已。」 『就這樣?』 「就這樣而已。」我點了點頭。 他笑了一笑。『好啦,再見。』 「嗯,再見。」 『對了!有空想來喝杯咖啡的話,隨時都可以過來──只要我在這裡的 話。』 「喔,謝謝。」我向孫伯道謝。「那麼,我走了。」 『嗯。』孫伯只是揮了揮手,然後走回座位上繼續讀原本在看的那本書 。 我把辦公室的門帶上。 這就是我和孫伯的一次對話和喝咖啡的情形。也是從這一天起,我開始 會找時間去孫伯的辦公室喝咖啡,然後漸漸地和他熟了起來。 -- 本著作係採用創用 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2.5 台灣版」授權條款釋出。 [2008] (CC)(BY)(NC)(ND) [Lunarsea]. Some Rights Reserved. 作者: LunarSea Email: lunarseawu.at.gmail.com MSN: shocky_studio.at.hotmail.com Cafe原刊載處: http://lunarseacafe.blogspot.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74.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