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我第三次前往Hime喝醉的那間酒吧。某個星期五,我受了公
司同事之邀,在下班後一起去那裡。Cynthia是當天在酒吧演出
的樂團主唱。然而,剛開始我並不能確定是她──她的打扮和大學時已
經大不相同了,胸前別著一只貓眼石的別針。生為女性的特質像是被一
雙看不見的手除去先前的遮掩,然後蛻變出我未曾從她身上見過的神態。
不過她的個性沒有太大改變,於是可以從她身上看見她特有的率性。
聽眾隨著演唱結束後緩緩散場離去,我向同事們打了聲招呼請他們
先回家,不必等我。
「正好遇見很久沒見面的朋友。」我這麼說。
我看見她坐在吧台和酒吧裡的工作人員說著話,擺在她右手邊的冰水杯
冰得透徹,杯裡滿是冰塊和宛若偷渡般地跳進杯裡的、孤伶伶的一片檸
檬片;杯子沁出的水滴慢慢延著杯身滑落。滿懷忐忑的我走向她。她在
拿起手邊的那杯水之前,在一次回頭時瞥見了我。她微微地提起了眉,
睜大的雙眼正透露出她的訝異。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原本要拿起水杯的手改變了主意,搭在吧臺
上,然後轉動了吧台椅面對著我。我回答和同事一起來的。此刻,她的
表情以一種微妙的方式緩了下來,令人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情。
「什麼時候從吉他手變成了主唱了?」我問。
『嗯,我想想。』她作勢地想了一下。『應該是嘉伶送給的我那把的吉
他的琴衍磨壞了的那一天吧。總覺得是天意,加上那時候也沒有閒錢可
以買吉他。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不再彈吉他,改行當起主唱了。』
「可以問個問題嗎?」我懷著些許忐忑發問。
『可以呀。什麼問題?』她喝了一口水後說。
「為什麼這些日子以來,妳都沒來找我?」
『喔。』她斜著頭,作勢想了一下。『可能因為太忙了吧。』她笑著說。
她看著我不以為然的表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不過,說是“因
為太忙”倒也不是說謊。你回台北以後,我也真的變得忙碌了許多──
忙著練團、忙著準備畢業。因為是最後一年了,所以總覺得有很多事情
都想做。那些事情只能趁著還是學生的時做,一旦畢業了,那些事就會
突然莫名其妙地被生活給淹沒,然後自然而然地就被遺忘了。』她看著
並輕晃了一下手上的杯子,看似專心地說著。『嗯,還有,那時我還得
忙著忘記你。』
我對她的答案感到訝異。她見狀便吐了吐舌頭,接著笑著說。『騙你的,
嚇到了吧?』正好此時,酒吧也清理得差不多,準備打烊了;而演出
的另外三名團員也已經收拾好了他們的東西準備離開。
『難得見面,陪我走一走,好嗎?』Cynthia從吧台椅起身時這
麼說。
我們一行人走出酒吧,他們向Cynthia揮了揮手道別,Cynthia
也對了他們揮了揮手,並且示意他們先走。我注意到三人當中的
那一位穿著紫絨襯衫、戴著黑色邊框眼鏡的女孩子──一種似曾相識的
感覺。我想起了在演出時,她彈奏的是keyboard。離開時,我
回過幾次頭,看了看那個女孩,但是一時之間仍無法想起什麼。
『你在看什麼?』再熟悉也不過的聲音從身旁傳來,我回過了神。我告
訴了她我的感覺。『沒想到你會注意到這一點,我想如果嘉伶知道你還
記得她,可能會覺得高興吧──如果她還在的話。』
是了──是嘉伶。那女孩的穿著恰好和嘉伶的風格差不多。
『就是這樣打扮的keyboard手才值得信賴,我覺得。』她接著說。
『不過我自己也知道,這基本上比較像是一種莫名其妙的迷信──
和西方人相信十三號星期五容易發生壞事差不多吧。』我微笑,然後問
了她找這女孩當keyboard手的原因。
『當然,直到現在,嘉伶在我心裡還是有著相當特別的意義。』她回答。
『當然,我已經不再愛著她了,我雖然還是渴望見到她,或許說會找
和她類似打扮的keyboard手也是因為這樣的緣故。那是因為我
懷念她的表現。』她接著說。『嘉伶死了之後,我似乎回復得比想像中
快。畢竟我的身體裡裝著男性的靈魂啊;似乎男人總是比較不那麼專情
一點。另一方面,因為你,我似乎覺得有那麼一點女性的靈魂跑進我的
身體裡。直到這裡,我想你都明白。後來畢業後打算組團,也不知道是
我自己先入為主,還是她真的是比較好的keyboard手,於是就
找了她加入了。』我點了點頭。此時正好走到一家便利商店的門口。夜
晚的空氣隨著夜色深沈而更顯寒涼。
「等一下,」我說。「我想買一下東西。」我找了一下放著熱咖啡的櫃
子。「還喝咖啡嗎?」我問,而她點點頭。結帳後走出店外,我冰冷的
雙手握住溫熱的咖啡罐,和Cynthia沿著人行道一直走著。待雙手
開始回暖,我打開咖啡喝了一口,然後將空下來的左手揣進外套的口
袋裡。她說了一些她畢業之後的事情──她先是找了一份半導體廠的工
作,但是在工作兩、三個月之後突然覺得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方式,於
是沒有絲毫留戀地辭掉了那份工作。後來她來到了台北,想了辦法找人
組了樂團。剛到台北的時候,她四處打工賺錢,收入並不穩定,所以也
沒辦法存什麼錢。後來,她找了一份薪水微薄但上下班時間相當穩定的
工作來維持生活上的開支,而演出這部份的收入則是存下來。
『你會不會覺得這樣做,大學所學的一切就都白費了?』她問我。
我搖搖頭。「是有點可惜沒錯,但是妳對那樣的工作沒能產生熱情,也
沒辦法持續做下去,不是嗎?辭職只是遲早的問題而已──在我看來。」
我補充。「此外,妳選擇繼續走音樂這條路也是發揮妳身上的才能,
而且妳也比較快樂,對吧?」她點頭,然後問了我的近況。
「沒什麼特別的。」我說。「找了一家軟體公司上班養活自己。除了週
末的時間之外,生活就是在公司和住的地方之間來來往往。不過週末也
沒特別做什麼,除了偶爾心血來潮時出去走走以外,大部份的時間還是
待在家裡。後來,我的室友在住處樓下開了咖啡廳,所以現在週末就幾
乎是不出門的,大都是去咖啡廳幫忙。」她沿著我所說的,問了一點關
於Hime的事,而我也回答了她的問題。談話在我們兩人都喝完手上的
咖啡時結束。
『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開始想睡了。』她說。
「嗯。」我陪她走到她停機車的地方。在她即將騎車離開時,她開口。
『對了。畢業之後,我換了手機號碼。』然後她給了我新的手機號碼。
我說我的號碼一直都沒換過。『再見。』她說。
「嗯,再見。騎車小心。」我目送她離開,然後搭計程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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