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fé] 第十章
《十》
我現在只從自己的立場問你一個問題,一個無聊的問題:
廉價的幸福和昂貴的痛苦哪個比較好?
費奧多爾‧米海洛維奇‧杜斯妥也夫斯基[1]《地下室手札》
當時正值早春。木棉花心急地搶在綠葉前冒了出來,並且在不知不覺中
伸展開橘紅色的花瓣,盛開在不久前還光禿一片的枝頭間。宛若燃燒中
的火苗。木棉的花朵似乎正預言著南方城市入夏之後的炎熱;而亮眼的
黃金風鈴木也莫約在同一時期綻放。然後是花團錦簇的阿勃勒、還有如
雪般飄揚在夏日裡的木棉絮。
曾幾何時,我竟開始留意起這些事情了。
由於畢業後打算回台北去,所以莫約在學期中的時候,我介紹了一個系
上的學弟到咖啡廳來接替。學弟的本名我從來也沒聽誰說過,不過由於
他的原住民血統,別人替他取了一個好記的別名──“喔嗨呀”。我也
這麼叫他。
黃金風鈴木的盛開似乎只是不久前的事情,但一轉眼間,竟到了鳳凰花
開的時候。四年的大學生涯就在辦理完離校手續時,劃下句點。儘管不
久前的畢業典禮,才看見不少人沉浸在即將畢業的歡樂氣氛,畢業生們
甚至被瘋狂地丟進校區的一處淺湖,或者在繞行校園時被學弟妹潑水、
砸水球。
但看著手上拿著的那份畢業證書時,其實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離開學校之前,也許該跟孫伯碰一下面的”我這麼想。我走到孫伯的
辦公室,卻見孫伯正打包著辦公室裡的東西。
「孫伯,這裡怎麼了?」我訝異地問。
『小子,你來了啊?』他停下手邊的整理工作,然後解釋。『我要退休
了。』他說。『這一兩天,我一直想把這東西送給你。』
只見孫伯小心翼翼地把他一直在用的虹吸壺連同酒精燈用泡棉紙包好,
放進盒子裡,拿給了我。
『這送給你吧。我想這東西以後我再也用不著了。』
「為什麼?」
『我會喝咖啡,煮咖啡,其實是因為我太太的緣故。她是一個愛喝咖啡
的人,當初也是為了追我太太,我才開始喝咖啡、煮咖啡的。』
「是喔?」我有點訝異。「那你更應該把這個留著,這我不能收下。」
我說。
『她已經過世了好幾年了。對我而言,和我太太喝咖啡的回憶才是最珍
貴的。何況退休後也不會再煮咖啡請學生喝了;而且煮完咖啡後,洗這
些器具還真有點麻煩哪!再者,過一陣子後,我就要到美國和女兒、女
婿一家一起住了,所以也不方便帶這些東西搭飛機。』他接著說。『我
覺得把它送給你是最好的。你和我學過煮咖啡,感覺你有點像是我的徒
弟那樣;而且娣雅這個小女生也喜歡喝咖啡。把它送給你,這樣你就可
以做咖啡給她喝啦!』他很堅持。『就當作感謝你這小伙子這些年來陪
我喝咖啡,聽我嘮叨的謝禮好了。別囉唆!你就收下吧!』他看見了我
放在一旁的畢業證書。『要不然,就當是我送給你的畢業紀念禮好了。』
我沒再多說什麼。
孫伯的東西不算太多,除了幾本書、一些工具、還有一、兩箱雜物以外
,其他的大都是屬於實驗室的物品。與其說是在幫他打包東西,倒不如
說是把一些物品放到讓新的管理員容易找到的地方。我幫忙孫伯把東西
搬到停在系館大門的車上。最後一趟回到辦公室時,只剩下幾本書要拿
走而已。我手上拿著孫伯送給我的虹吸壺,看著孫伯把辦公室的門鎖上,
心裡覺得有些不捨。
「以後就不能來這裡向您要咖啡喝了。」我有些感慨地說出這句話。
『小子,別想太多。畢業後你還得找工作,安排你自己之後的生活。我
年紀也大了,如果得一直煮咖啡給你們這些小鬼喝而不能含飴弄孫的話
,那可真是一件糟糕透頂的事。』他笑著說。
我放下手上裝著虹吸壺的盒子,抱了一下孫伯。不知怎麼地,我覺得有
些難過。而孫伯拍拍我的背說。『小子啊,好好努力過你的生活,好好
對待娣雅,這樣我就高興了,嗯。』
關於我和Cynthia並不是真的在交往這件事,即便那時候我想和
孫伯說,但就是怎麼樣也沒辦法說出口。何況,一旦說開來,勢必無法
避免透露Cynthia的性向。我必須信守我的承諾,於是到了嘴邊
的話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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