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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醒來,一切都一如往常;雖然她眼睛有點紅腫,看起來還是有些憔 悴,但除此之外,一切就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後來,她和熱音社的 夥伴重新敲定時間再彩排一次。彩排完畢後,我借了機車帶Cynthia 去了一趟海邊,把她昨晚留在那裡的機車騎回來。幾天後,房間內 的床上放著一件新的襯衫,還有一張熱音社活動的DM。DM下方的空 白處寫著“你的襯衫被我弄髒了,所以還你一件新的襯衫。另外,希望 你能來。” 活動當天,在舞台上的Cynthia看起來和平常時沒什麼兩樣地拿 著電吉他和其它人一起演奏,流暢地表演到活動結束的那一刻。但是嘉 伶由始至終都沒有出現在舞台上。在那場活動結束後不久的某一天,她 敲了敲我的房門,跟我說了前一陣子發生的事情。 『嘉伶走了。』她對我說。 「妳是指……?」我想確定她真正的意思。 『嗯,她過世了。』 「這……太突然了!」雖然我在之前的熱音社活動的那一天就有點感覺 到了什麼,但對於嘉伶的死,我還是難掩訝異。 『嗯,是很突然。是急性敗血症引發的急性腎衰竭。』 她說嘉伶剛開始有症狀的時候,她們都以為她只是又感冒了而已。不過 當時沒有人注意到嘉伶排尿減少這件事,在那之後嘉伶出現了身體酸痛 和呼吸急促而被送往醫院。雖然後來確定了是急性敗血症,但仍然遲了 一步。嘉伶在病情獲得控制之前就因為急性腎衰竭死亡。 『我在醫院陪她的時候,只能強忍著眼淚,看著臉上長了紅點、手肘上 青一塊、紫一塊的她,告訴她說她一定會好起來而已。』說到這裡,她 的眼睛顯得有點紅紅的。『總之,那天晚上很謝謝你。那天在四草大橋 上我腦袋混亂得很,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都想過。雖然我覺得那天我應 該是不會做什麼傻事,不過你那時出現在那裡陪著我、和我說點什麼, 感覺還是好很多。』她擠出一點微笑。『在那時候很有被關心、被重視 的感覺喔,讓我感覺世界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而已。總而言之,你出現的 timing很好。』 我搖了搖頭,要她別放在心上。 嘉伶的告別式的那一天,Cynthia、我、浩俊、耀雄、鈺智和雅 怡,還有熱音社的一行人都到場。嘉伶的父母因為白髮人不送黑髮人的 民間習俗而沒有出現,在場的親屬只有嘉伶的弟弟和其它親友而已。 Cynthia紅了的眼眶一直蓄著眼淚,微紅的鼻頭在慘白的臉上特別 醒目。每個人的表情裡都帶著恰如其分的哀傷。夏日午後的一場陣雨似 乎正唱著單調的輓歌,對著儀式結束後、嘉伶的弟弟手上的那根點燃的 菸吟唱著。我向他要了一根菸,點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我想起了一 句不知是從哪裡看來的話——“生命只在呼吸之間”,而嘉伶也已經如 同從我口中吐出的白色煙霧般地從這世上消失了。我想起了嘉伶抽菸時 的模樣。看她把菸蒂丟到樓下的那時、和她在旅館樓下向她要了一根菸 的那時。 我將菸擰熄。為什麼嘉伶的生命卻在霎時間,宛如一次菸的吞吐,就那 樣消失了呢? 搭火車回台南的路上,我覺得坐在一旁的Cynthia似乎一直嗚咽 著,可是實際上她並沒有哭——我想只是心境上的問題——一種“若某 個親近的人死去,我們必定得傷心掉淚”的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我從 窗子的映影中窺看她的臉。回想似地閉起眼的她,表情透露著她正在推 敲著心中回憶的形狀。 究竟嘉伶在她心裡留下了什麼樣的回憶呢?這終究是不得而知的。 『你說,究竟是相遇但傷心收場好呢,還是乾脆就不要認識比較好呢?』 她睜開眼,問了我這麼一個問題。 「這我也說不上來。也許就一個問題而言,它太取巧了,因為沒有人會 知道相遇的結果的。」我嘆了一口氣。「這就像賭博吧。大部份的情況 下,人們不會知道兩人在一起的結果會如何。人們不喜歡傷心,卻也很 難不去貪戀什麼;而追求是需要冒點險的。下了決定之後,需要的或許 就是一點運氣吧。」 她瞇起了眼,表情帶著一點苦惱。 「我想,妳一定不後悔認識嘉伶,對吧?」我的心中有點感觸。「也許 這樣就夠了。然後日子還是得過下去——無論覺不覺得痛苦。」 『你說得對。』 我說,也許我們在生命的過程當中,同時也正追尋著一種、或許可以說 是“心理準備”的這種東西。雖然面對身邊的人的離去,無論如何都會 覺得難受;但是,我們都在心裡默默地準備接受他們的離開。可能依關 係、或是其它因素,我們潛意識裡給每個人預估一個分離的時間、有時 連形式可能也會有所預期。此處所指的“分離”,可以是生離、也可以 是死別。 只是死別在反應出我們面對評估分離的過大落差時,容易顯得特別強烈 罷了。 『喂!你會覺得生病很可怕嗎?』她問。 「看是什麼樣的病吧。」我微蹙了一下眉頭,想了一下這麼回答。「我 想,會從人身上永遠地奪走什麼的那種病比較可怕吧。重點是,被奪走 的越重要就越可怕。」 『所以大部份的人對感冒這類小病的漫不經心,是因為它不太從生病的 人的身上拿走什麼?』 「可能吧。在這時代裡,我想不會有人在感冒的時候,馬上就覺得自己 會死掉、或者是因而覺得自己會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的。」我聳了聳肩。 「不過,誰知道呢?我只是覺得正常人應該是抱持著這種想法的。但 是再怎麼說,這也只不過是猜測罷了。」 『嗯嗯。』她應了一聲,然後問我。『有什麼是你害怕失去的嗎?』 「當然有。」我回答。 『是哦?這個答案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怎麼說?」 『沒看過你因為什麼事情而顯得害怕過,感覺你就像無敵鐵金剛一樣。』 她側了身子,看著我說。 「我當然也是會害怕的,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我說。 過了一會,Cynthia睡著了,看起來疲累不堪的她睡得相當地沉。 此時車廂裡鴉雀無聲,耳際只傳來火車車輪經過鐵軌接縫處時、那股 規律的喀噠喀噠的聲音。在這樣的聲音裡,我不知不覺地睡了半個小時。 醒來時,火車正好駛過位於北緯23度27分4秒51,東經120 度24分46秒50的北迴歸線紀念碑,我的腦海殘留了些許夢的痕跡, 恍若在某個奇妙的場所裡,嘉伶和我們這些活著的人還有著某種連繫。 她在那處彼岸,一如以往地穿著常穿的紫絨襯衫、戴著黑眶眼鏡;她 的靦腆在白皙的臉上留下清楚的紅潤。但我和其他活著的人終究在另一 端。即便她就在我的視線所能及的距離,但終究她被死亡帶往另一邊去 了——那處F也在的地方。但在回到台南之前,嘉伶的死仍然像是不停 地迴盪在空無一人的長廊裡的耳語聲般地缺乏真實感。 對嘉伶的死,我的感覺就僅僅是這樣而已,我並沒有感到悲傷。 事後我想起這件事,我覺得無論如何,我都沒有為嘉伶感到悲傷的理由。 我認識她也僅是一個學期的時間,若說我瞭解了她什麼,似乎也太過 於濫情。我想起F。我和他認識的時間比起嘉伶還要久得多,而且還要 直接,就連F死的時候我都沒有感到悲傷,那麼關於嘉伶這方面的事情, 我的反應似乎就顯得合理得多。 我不禁懷疑起自己是否缺少了人性裡的某個部份。 然而,答案依舊在風裡。 [1]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 1929-)捷克裔法國作家。 早年曾參加改革運動──布拉格之春。1975移居法國、1981入籍法國。 -- 本著作係採用創用 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2.5 台灣版」授權條款釋出。 [2008] (CC)(BY)(NC)(ND) [Lunarsea]. Some Rights Reserved. 作者: LunarSea Email: lunarseawu.at.gmail.com MSN: shocky_studio.at.hotmail.com Cafe原刊載處: http://lunarseacafe.blogspot.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74.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