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了一件棉被到客廳,蜷睡在略顯窄小的沙發上。我的思緒不停地在
那只被丟棄的鐵罐上打轉,輾轉難眠──似乎有好一段時間,我不再想
起F的事情了──我記不太清楚上次想起F時,究竟是什麼時候了。然
而,再次回憶起和那段記憶有關的事情,我仍避不開心頭上的陣痛──
遺忘在此時竟顯得像是造物者施捨下的一種憐憫。不知過了多久,當記
憶開始感到疲倦而不再開口對我傾訴時,在正值深夜的靜謐街道裡,僅
剩下心跳聲清楚地響著,宛如從此世界將不再有其他聲音一般。睡意輕
緩地襲人而來,但在睡眠變得深沈之前,Hime叫醒了我。
『對不起,佔了你的床。』她帶著一臉的歉意說。
「沒關係,妳就繼續睡我的床吧。」
『其實醒了一陣子了,然後就一直睡不太著。』她說。『想找人聊天卻
又猶豫著該不該把你叫醒。會很睏嗎?』她問。我回答還好。『把被子
帶進房間睡吧,陪我聊一聊,好嗎?』
我把被子拿進房間裡,鋪在床旁的地板上,然後拿了一件外套當被子蓋。
我把雙臂枕在頭下,略顯昏暗的夜燈照映著天花板。我的思緒稍微閃
過F死後,我常看著天花板發呆的那段日子。我立刻把自己從那樣的思
緒拉回現實來,聽著Hime說的話。
『抱歉,剛剛睡不著的時候,我看了你放在書櫃上的那本相本了。裡頭
的信和明信片我也看了。』
「哦,沒關係,別太在意。」我說。
『寫信給你的人對你來說似乎是一個很重要的人哪。』
「怎麼會這麼覺得?」
『當然,一開始還是因為直覺。不過,你們一直維持通信這麼久,而且
你還小心翼翼地把這些信件保留起來,我想從這點也是可以推測出來。
之前我不小心丟掉的咖啡罐和她有關?』
我心中一凜。「嗯,妳沒有猜錯。」
『那…』她頓了一會。『她現在還好嗎?』
「其實我不知道。自從高中畢業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也沒和她
通過電話。她不停地前往不同的地方、國家,而我就只是一直活在這個
島上而已。」
『她是你的……?』
「我想妳誤會了,總而言之,基本上我們算是朋友吧。我和她不是妳所
想的那種關係。不過,這故事太長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明天是星期六,你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說。』
那一瞬間,我竟沒有辦法拒絕那樣的眼神──就連把和她交會的視線移
開都做不到。我像是接近某種狀態的臨界。面對Hime說的那句話,
我試圖從腦海中搜索一些足以拼湊出言語的碎片。
我唉了一口氣。「那麼,接下來我所說的,就請純粹地當作是個冗長而
苦悶的故事吧。我想我得從某個人的高中時代開始說起。」我說了這麼
一句話當作開場白。只聽見她輕輕地“嗯”一聲回應。我慢慢地回憶以
前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也許那並沒有特別明顯,不過我心裡似乎有
一點這樣的感覺——漸漸地,我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想起過去的事情。
我以F的死起頭,像是自言自語般地、一點一滴地說著那個故事。
『你應該很喜歡那個女孩子吧?但是你的內心似乎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她聽完了之後這麼說。
「也許是,也許不是,但是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會解決什麼。我依舊在
這個島上,而她依舊在其他的國家四處漂流著。雖然這些年來,我們一
直持續寫信給對方,儘管當中有時候還是會透露出一些那件事所造成的
什麼,但是寫的大都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就只是那樣而已。我想
我和她都是不得不寫信給對方——有著某種我自己也沒辦法說出為什麼
的原因——也許是因為直到現在,我們能夠傾訴的對象就只有對方而已;
可是又矛盾地,我們都小心翼翼地不去再碰觸那個話題。那件事情就
發生在我和她的生命裡面。每當我想到她哭泣的時候,我怎麼樣都無法
覺得不難過;而我直到現在也無法釐清,當初我為什麼會保持沈默,沒
有試著阻止那件事情發生。是我真的不相信直覺這樣的事情?還是我故
意不去阻止呢?每次想到這個問題,都會讓我感覺十分地混亂。至於答
案都已經埋葬在過去,沒有誰可以將它們挖掘出來。即便是現在的我,
依然能夠把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但還是有許多細
節,早已隨著每一個過去的我一起消失了。」
『嗯。那另一個你們曾經住在一起的女孩呢?』
「我始終對她感到抱歉,我沒辦法忘記那種傷害了別人的感覺。」
『我好像可以體會噢。』她像是下意識地眨了眨眼。『不過,那時候她
找你做愛,你是怎麼想的?真的沒有想做嗎?』
「如果說那時候有沒有感覺到性慾,也許是騙人的。我想性慾是有的,
那個生物的本能就在我的身體裡面,我無法否認它的存在。但是那時候
似乎就是怎麼也沒辦法那樣做。何況,她是個好女孩。做了之後,也許
我就再也不知道怎麼面對她,而我不希望失去她這個朋友。」
『很可惜地,你還是失去了,不是嗎?』我分不清楚她是在喃喃自語,
還是在問我。她接著說。『我想那時候無論你決定如何,最後你還是會
失去她。像你這樣一直守著過去悲傷的記憶是沒辦法去愛其他人的。你
們的分離是在她喜歡上你的時候就決定了,因為你這方面願意選擇面對
她的“距離”和她所希望的並不對等,這是那時候的你沒辦法改變的。』
我沒回應她什麼,只是站起身。窗外看望去,盡是灰濛濛一片。老天爺
很配合似地下著雨,輕輕地、細細地,恰到好處。街口處的紅綠燈孤獨
地閃著黃燈,眼前的安靜似乎是雨天使然。
『你是否還在等著她?』
「嗯,」我想了一下。「我想沒有吧。就只是一直沒有再遇見讓我心動
的女孩子而已吧,我想。」我轉過身對她說。
『不過在我看來卻一點也不像你說的那樣哦。』她直視著我的眼睛。『
為什麼在她之後,你就再也沒有因為其它女性而心動過?為什麼你不去
追求其它人?為什麼你仍然不斷地和她通著信,即使你說你和她不可能
變得更加親蜜?你打算就這樣下去嗎?就和她不斷地通著信,然後什麼
其它的事情也不做?』
我仍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但她的問題卻讓我感到動搖不已。我的無法
解釋讓我不禁開始懷疑起自己。
『也許你應該讓她知道你愛著她——你根本不確定她知道這件事情。當
然這麼做是要付出代價的,但你非得這麼做才能打破這個僵局——不管
在那之後,你們會在一起,或者是漸行漸遠。』
「但我沒辦法不考慮她的想法,還有F和她之間的關係。」
『你心裡很清楚那個你說的F已經死了,不是嗎?』Hime嘆了一口
氣,然後語重心長地說。『你這樣活著太辛苦了,凡事都考慮別人的感
受,什麼都要死守著一些原則——到最後你一定什麼也得不到、留不下
。人就是要為了犯錯而犯錯啊——只做對的事情的話,人是活不下去的。』
「也許一切都是我自己腦袋裡面的問題罷了。」我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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