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著一股衝動，星期日下午三點五十一分，她搭上往
新竹的北上復興號火車，趕著回家的旅客擠得車廂密
不透風，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著，彷彿可以想像外頭
蕭瑟的冷風呼呼吹著，和裡頭溫暖壅塞的人們形成強
烈的對比。
冬天，真的來了。
車子一站一站地停靠，竹南接著就是新竹了吧？她不
安地抓緊行李，多久沒看到他了？見到他該說些什麼
？「嗨，好久不見，最近好嗎？」似乎有些老套；那
這個呢？「髮型看起來還不錯耶，哪兒剪的？」她忍
不住感到好笑，誰知道他現在變得如何，前不久才聽
他從電話裡抱怨設計師的技巧拙劣。
她突然想起國中畢業紀念冊上那個平頭的男孩，一臉
乖巧，但又透露著聰明，全班四五十個人，就是能讓
人輕易從裡頭指出，他，就是那常拿第一名的優等生
，記得第一次看到他，安安靜靜地朝她點了點頭，誰
也沒料到那淡如水的友誼能持續到大學這麼久。
「新竹，新竹站要到了，請準備下車。」
想著往事的同時，列車也悄悄進了站，當廣播器的女
聲報出站名，人群不禁又起一陣騷動，她慌慌張張地
擠出車門，一下車強烈的冷熱溫差隨著車門關閉的嗶
嗶聲捲向她幾乎站不住腳，抬頭望著即將離開的列車
，向裡頭擁擠的旅客投了一眼同情的目光，雖然遠離
的溫暖讓她感到相當不適應，但卻驀地鬆了口氣。
她攏攏頭髮，扯扯大衣，但馬上又被冷風吹亂了，她
聳聳肩放棄了整理的念頭，走向剪票口時猶豫了一下
，把車票留下來當個紀念吧？拐了個彎看到蓋證明章
的地方，輕輕巧巧地仔細對準，咚，票上對齊一個方
方正正的藍色章。
原來，這就是新竹。
『喂，妳在哪裡？』話筒接起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剛出站門呢，」她小心把票子對折放好，眼光搜尋
著四處，「你到了沒？」
『到正門口找我，』他的聲音笑著，『我早就到了。』
把行李甩到身後，好輕，裡頭沒有亂七八糟的化妝品
，甚至連換洗衣物也沒有，一台相機，一枝筆，一本
筆記本，就是全部家當，偶爾嚐嚐出走的感覺其實還
不錯，髒一點反正無妨，在他面前她從來就不是女生。
「建源！」她看到他大聲喊著，他也朝她揮揮手。
「新竹好冷，」跑到他面前搓手傻笑著，「跟家鄉的
海風一樣利害，但就少了那麼一點鹹味。」
『早就提醒妳穿多一點了，』他把安全帽遞給她，『
先去吃飯吧？』
她點點頭坐上後座，事先模擬的對話完全派不上用場
，見了面一切都相當自然，不管多久不見，感情依舊
存在，他似乎換了新洗衣精呢，衣服上的味道和印象
中不同，雖然不熟悉，但同樣令她安心。
『這，東門城，』他騎著車一一指著眼前的建築物，
『那，百貨公司。』
「為什麼連百貨公司都要介紹啊？」她抬頭看著高聳
的大樓，「不過我已經好久沒到這麼繁華的地帶了耶
。」
『會不會冷？』他轉頭問，『我好冷。』
「笨蛋，衣服不穿好難怪你冷，」她笑著，從後座伸
手繞過他脖子去找那拉鍊，突然想起以前她也為某個
人做過同樣的事。
似乎是動作太過於親暱，她縮回手，氣氛顯得有些尷
尬，也或許是她自己的胡亂猜想，看著眼前的背影，
她的雙眼迷濛起來，彷彿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有個
男生也曾經載著她，為她介紹四處的名勝風景，耳朵
依稀還能聽見那好聽的嗓音，『這是新光三越，這是
總統府……』
『謝謝妳，好多了啊。』溫溫的回答，不知道是不是
故意忽略她的窘迫，她感激他的體貼。
躲在他的身後，冷風的肆虐對她不再起威脅，這次臨
時上來新竹，積了一肚子心酸不平，她對前頭的他感
到抱歉，從小到大她總是心細，想多是常有的事，老
把自己逼進死胡同，這時的他就會扮演領路的角色，
在前頭替她照路。
這就是建源，一個善解人意的開導者，一帖可以永遠
幫她解答的心靈良藥。
『不好意思啦，妳千里迢迢跑來新竹，卻帶妳來吃小
火鍋，』他一臉抱歉，『可是天氣真的好冷。』
「沒關係，」她聳聳肩，「我只是很想來看看你。」
『可是我不太想看到妳耶，』他開著玩笑，『妳每次
來找我都沒有好事情。』
她笑了，是啊，他說的沒錯，記憶中每次總是一臉委
屈地找他解決問題，但當她慢慢長大，慢慢學會藏起
悲傷，懂得自己尋找方法時，什麼時候他已經走到她
的身後，成為一個支柱，在她需要的時候扶她一把，
而不是在前頭替她撐起那一連串的挫折與失望？
「建源，我有好多好多話想跟你說呢……」她輕輕地
如同念頌一句信心的咒語。
『嗯，我聽。』他點點頭，還是跟以前一樣的令她感
到溫暖。
吃完飯後，他帶著她走在清大校園，剛剛在火鍋店裡
，周圍環境吵雜，她還是沒能將自己想說的話全部傾
吐而出，只是聊聊近況，近來好嗎？還不就是那樣，
唸書、翹課，反正還是無聊。
怎不交個男朋友？他問。
早分了，她說。
他們安靜下來，她受不了，乾脆自己招供，車禍住院
時的事了，她鬧著男孩任性說不關心她，男孩脾氣也
硬，幾次不愉快就散了，他聽了一陣沉默，只說如果
是我，一定陪妳到最後。
她反而微笑了，這次來只聽到這句話也值得。
「噯，我們認識多久了？」她看著清大校園的天空，
繁星點點。
『不知道，六年有了吧。』他也抬頭回憶，『當初我
第一眼看見妳，只覺得這女生好怪。』
「我還記得你那次小考考不好還被老師調侃呢。」
她想起了當初進補習班的情形，老師說去坐班上成績
最好的人旁邊吧，她嘴巴裡含著棒棒糖，眼睛眨巴眨
巴盯著這個好學生，一看就覺得是個受寵的小少爺，
不知道個性好不好相處，成績最好是嗎？她倒想看看
有幾把刷子。
「要不要來根棒棒糖？」她伸出友誼的觸角。
『不要。』
被回絕了她不知怎麼也不惱，只覺得這傢伙真鮮，是
真酷還是裝的？後來有什麼事就喜歡拖他下水，嘴巴
吱吱喳喳硬逼他說話。
「建源。」
『嗯。』
「小源。」
『噯。』
「源兒。」
『……』
看他自顧自地做事，哼不說就不說，總有辦法叫你開
口，她舉起手，老師建源有問題，老師建源不舒服，
老師建源想說話……他瞪了她一眼，她不在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熟的，好像有次和家裡鬧不愉
快吧，她的叛逆期來得特別早，爸爸當街甩了她一個
耳刮子，她又驚又怒，羞憤地不想碰見任何人，躲在
補習班樓上黑暗的空房間，他輕輕拍拍她，笨拙的安
慰技巧卻輕易引出眼淚來，她就像抓到浮木的人抱著
他大哭。
就是那晚，她才知道原來資優生也是有苦難言，他背
負的壓力比她更為沉重，但他的思想卻比她更為成熟
，從那刻起，她成為他忠實的信徒。
「建源，我找不到目標。」她嘆著氣，「總覺得做什
麼都好膩。」
『目標是要自己找的，我也沒辦法幫妳。』
「可能是一下子失去太多東西了吧，」她伸手數著，
「社團、愛情、友誼，甚至課業……」
『聽起來妳似乎什麼都沒有了。』
「是啊，」她苦笑著，「我只好來找你，我不知道我
還能剩下什麼。」
『忙一點吧，充實的生活比較不會讓妳胡思亂想。』
他縮起身子，風大了。
「你比上次我見你的時候瘦了，」她看著他，「這髮
型好看多。」
『妳的手好冰，』他摸摸她，『到處走走暖暖身子吧。』
她跟著他四處閒晃，寂靜的夜能卸下一個人的心防，
她傾訴了好多對新生活的不安，他總是專心地聽著，
偶爾發表真誠的想法，他清楚明白，她現在需要的不
是意見，而是建議，他知道她其實很堅強。
他偷偷帶著她偷渡清大男宿過夜，他室友趁他去洗澡
時偷偷問她，你們真的只是朋友？是朋友啊，怎麼？
她忍笑著。很怪啊，普通朋友不會這麼勤快來探望吧
？而且妳是女生，他是男生……誰規定男女生不能當
很好的朋友？
她聳聳肩，知道他想聽什麼答案。
「可能比朋友再好一些吧！」她惡作劇地回答，卻聞
到那人眼中八卦的氣息。
那晚其實她睡的很不安穩，十六通未接電話，她不想
回，她想出走一次，到一個沒有現在只有過去的地方
，而那個過去，擁有最純真的回憶。
新竹風大，在窗外呼呼吹著，她在被窩裡踡起身子，
想起剛剛建源的背影，在那一瞬間，讓她以為曾經那
個令她心傷的男孩又回來了，不止一次，她有衝動想
對那背影喊男孩的名字，
請等一下，不要離開。
可是她沒有勇氣。
她並非眷戀，只是不想遺憾，那次的分手太過倉卒，
不符合她天秤座追求完美的個性，那次的愛戀太過兒
戲，他們也只是比朋友再好一點罷了，算不上情人。
要是他能像建源這麼了解她就好了，為什麼不？
突然分不清建源到底算她的朋友？情人？抑或是家人？
她驚覺剛剛的想法，原來在還沒注意的時候，就已經
不小心參雜好多不必要的情愫，她想不透也搞不懂，
到底什麼樣的感情才算純粹？當他們漸漸成長，友誼
是不是也跟著複雜？或許成長就是這麼回事，總沒有
單純的一天，她討厭這樣措手不及，但又無能為力。
我們到底可不可以，
不要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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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220-141-100-74.dynamic.hinet.net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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