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位親戚年紀也有一大把了，但身材十分壯碩，據說原本從事的
是軍職，後來隨政府播遷來台之後投戎就筆，在政治界闖出了一點成績
！退休後人脈依然不絕，四方邀約不斷，而我就是在一次餐會中，聽到
了他描述起余佬和瘋老婆婆之間的往事！
那時候，一群大人們嚴肅的談論著一段不堪的過往，南京大屠殺！
當時我才不過七、八歲，大人們認為我根本無法理解他們所談論的內容
，所以在我面前肆無忌憚講著日軍的殘忍和自己的嘆息！雖然有很多話
的卻超出了我那時所能想像的範圍，然而像把人肚子剖開拖出腸子直到
對方痛苦而死的這類事情，我是可以感受到的，我真正不能理解的是為
什麼大人們可以在吃飯這麼輕鬆的時間，講述這麼噁心的問題，而且講
完一段後還可以咕嚕咕嚕喝下一杯酒順便挾帶一塊下酒肉！
好不容易等到我那位親戚忽地嘆了口大氣，並把話題轉到了賣油條
的老先生身上，我才突然精神一振燃起了聽話的興頭！
「其實，我認識那位街角賣油條的余佬，已經有好幾十年了！」我
那親戚這話甫一出口，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突然安靜下來注視著他
！有人顯得有些訝異，但沒人知道他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忽然提到這個不
起眼的老頭！
他好像看透大家的心事，沒等大家發問，他就接著下去說：「你們
不知道，這個余佬阿，是我把他從大陸帶來台灣的，想當年我們年輕時
可要好的很吶！只是沒幾年，抗戰開打，我們不得不變成槍桿子相對的
死對頭！我那時在日本軍校受訓練的時候，跟他還是一、二名畢業！更
不得了的是，咱們不但軍學上競爭激烈，甚至還追求同一個女人，我承
認我成績表現沒有余佬那小廝來的硬，不過女人倒是被我掙到了身邊！
呵呵，你們知道的，那女人就是菱子！」
在場年長一點的親戚和賓客們都曾經聽聞，我這位遠房親戚在年輕
時就娶了一位名為菱子的日本女性，那時中日關係正弄的不可開交，所
以當他帶著日本新娘回到中國時不但引起了軒然大波，還讓他被指責為
崇戀女色有辱國體的賣國賊！他花了很大的精力才把菱子藏在一個鮮少ꐊ 人知道的舊廟中，沒想到中日戰爭爆發後她還是被極端奮怒的難民拖出
來活活燒死！
他一直不願提起這段往事，剛返國的他那時雖然並不像普遍中國軍
民那樣痛恨日本人，不過愛國的情操仍驅使他願意全心全意的為國犧牲
奉獻，他放棄了日本給他似錦的前途，為了自己的血緣而毅然決然的回
國投奔沙場！然而，他所捍衛的同胞們卻只因他深愛的妻子流著日本血
液就把她活活的燒死於烈焰之中！當他手捧著愛妻焦黑的屍體望天慟哭
時，他覺得自己對國家的效忠根本毫無道理，他幾次都想要扛起機槍掃
射所有駐守區的居民！直到不久後發生了舉國震驚的南京大屠殺之後，
他才再次的迷惘了起來！
他原本痛恨殺害自己妻子的同胞中國人，現在又厭惡殘暴冷血的日
本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恨誰！他覺得自己誰都恨，卻又感到不管恨
誰都沒有意義，他的妻子不會因此而活起來，世界也不會因為他的恨而
少流了一滴血！
於是，他奇蹟似的變了一種心情！他誰也不再恨，不管是中國人、
日本人或任何人，他真正敵視的，只有仇恨！在他身上週遭所發生的一
切悲劇，都是因為種族之間極大的仇恨所引起的！所以他覺得，與其找
一個比較殘暴的國家來痛恨，不如想辦法阻止仇恨在這個世界和他自己
的心裡擴張！他知道他對這個世界甚至只對中國所能出的力都將微不足
道，但是他也知道他為了自己的理想即將奉獻的一生，將絕不會讓自己
感到後悔！
「唉！其實我對過來台灣之前的事，也只剩一點不清楚的印象了，
現在一想，感覺好像只是做過的一場惡夢，跟現在的生活比起那時簡直
是另個世界！只是，每次我去看余佬、還有小月，腦子就會迅速的把我
拉到一幕又一幕戰場上！他們倆老阿，滿身都有股戰後留下的氣息！也
許今天這種和平可以沖淡普通人精神上飽受戰爭摧殘的折磨，但是他倆
卻沒有這麼好運氣！只要一看到他們，我就會想起戰爭也曾奪去我生命
中好寶貴的事物！我記得有一次我坐車去看他們倆，旁邊的助理小陳還
被我的反應給驚了一大跳！以為我已經老到把情緒都給弄壞掉了，其實
只是每次我一見到余佬對小月的好，除了讓眼淚刷刷的掉下來之外，就
啥都顧不了了！」
說到這裡，我那位遠房親戚眉頭一皺，還真遏制不住的灑下了一把
眼淚！他也不拿手帕擦，直任眼淚鼻涕在他臉上放肆的糊瘩了一團後，
他才哼哼唧唧的吸了吸涕淚把話接續下去。
「諾！你們瞧，就像這樣子不中用！還好，我也跌慣這種股了！只
要一想到余佬每天挺著的難受，我這點失心瘋倒也沒什麼值得在意的道
理！」
看到這一幕，餐會上所有的親戚賓客不禁目瞪口呆，沒有人有辦法
想像到路邊一個只會做豆漿油條的窮困老人，竟和眼前的政界名流有著
這樣密切的關係！然而我這位遠親所接下去的一句句話語，更脫離了我
所接觸的世界，帶領著我進入了一段遙遠的戰亂時期！
「過去，有時候不堪回首，但又令人不忍把它忘記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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