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佬得了急性腎衰竭，現在人在加護病房中，已經進入彌留狀態，隨時都可
能過世！
震驚之下，我的眼睛一下子不痛了！我央求父母帶我去看看賣油條的老伯伯
，他畢竟是佔去我童年相當大一部份的老人，我父母禁不住我一再要求，勉強答
應和我大伯母陪我去！
走過隔離室，一進加護病房，就看到余佬身上插著許多大大小小的管子，余
佬瘦的讓人很難辨認，這讓我深刻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余佬已經沒有親屬，周
圍陪伴著他的除了小月老婆婆和我那遠房的親戚，就沒半個其他人了，對於一個
即將死去的人來說，這樣實在顯得有些冷清！
我佇立余佬的病床旁邊靜靜的看著他，氣氛非常沉悶灰黯，藥水味也相當刺
鼻，然而我卻一點都不想離開！我回憶起有關於余佬一生的點點滴滴，覺得有點
莫名的心酸，余佬痛苦了一生，如今仍要痛苦的死去…我真替他覺得不甘心、不
公平…
我就這樣一直憂傷的注視著余佬，不知過了多久，也沒人想來打擾我虔誠的
默哀，然而我卻被余佬突然睜開的雙眼給嚇的差點跌在地上！
「醫生，他醒了！」我大喊！
一堆醫生護士聞聲衝過來，搶著讀著儀表上的數據！然而並沒有任何醫護人
員露出放心的表情！
「小月兒，小月兒，妳在哪？」余佬虛弱的喊著，眼神靜靜的掃過四周動作
緊急匆忙的人們，睜睜定在小月婆婆的臉上！
「聽我說，小月兒，我知道，我就要死了！」
余佬輕輕的說著，周圍忙著讀表和注射的醫生們竟然沒有勸阻，彷彿默認他
的生命確實已經走向盡頭！
「小月兒，死沒什麼，我不怕！我一生都在死亡圈中打滾，對死早就看開了
…」
「但是小月兒，妳知道，我幾十年來只有一個希望，只要這個希望達成了，
我就一點遺憾也沒有了！」
「小月兒…」余佬頭頂的青筋一條條鼓起，顯然他正忍受著極大的痛楚！然
而他依然盡力清晰喊著老婆婆的小名！
「小月兒阿…小月兒…妳可不可以原諒我…這一生對妳…所做的一切？」
一個老婆婆被左一句又一句的稱呼成了小月兒，這在平常一定是很滑稽的一
段笑話，然而這時並沒有人露的出半點笑容！大家都轉頭全神貫注的望著小月婆
婆，絲毫不敢發出一點聲息，余佬顫抖的掙扎舉起右手，等待小月在他死前給他
最後一點溫暖，然而小月婆婆只是一直盯著余佬吃力伸出來的手掌，一直望著、
吃吃的、專注的、彷彿呆滯在她的時空之中，過了很久很久，余佬望進小月的眼
眸深處，他突然想起了小月當年在她年輕的丈夫死後，也是這樣盯著她丈夫斷裂
的手臂猛發怔！
余佬乾澀的眼角聚積了幾滴淚，還沒能落下來，他舉著的手自先垮了！
周圍儀器嗶嗶的發出刺耳的鳴叫，幾位醫生手忙腳亂的急救了一番，最後仍
然無可避免的面臨最殘酷的事實！
「病患余罪因急性腎衰竭，導致血液尿毒過高無法排除，於七月十四日下午
五點三十五分整，宣告死亡！」
就在醫生的宣告結束的那一剎那，小月老婆婆突然發出震動整層樓的嚎叫，
她倒臥在余佬的遺體上，用最撕心裂肺的哭泣聲，震撼了現場所有人的感受！奔
流的傷慟直到她因為力盡而昏厥，才讓人有收拾靈魂的片刻！
那是多麼深的仇恨，才能讓一個人恨另外一個人一生，直到對方死去才肯給
予對方遲來的諒解！然而又是多麼深情的悲泣，才能震動每個人心靈底部最深遂
的哀傷！
我就在那短短十分鐘內，看見了某些一輩子的道理！
不久前是余佬的忌日，我藉著部隊放假的機會回到嘉義去看看余佬的故居，
赫然發現他們從前居住的老磚房竟已完全不復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間潔淨明亮
的某大書局，我踏入自動門，迎面的冷氣吹來一股舒爽的涼風，從前油條豆漿的
膩味早已消散無蹤；這曾經是一對人類世界中最晦澀傷口的刻印之處，如今卻終
於完全抹逝在城市的興起之下！戰爭和殘酷的記憶正不斷消失在和平的歲月之中
！
然而人類歷史上所一再犯下的錯誤，又要到何時才會有消失的一天？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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