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酷兒主義
「妳到底寫了什麼啊？」哲銘才步出辦公室就開始追問個沒完，可是晶晶卻
守口如瓶。
「我想你要更小心一點，我們現在可是在執行任務中。」晶晶戲謔地回答
。小心翼翼的模樣，看得出來她是玩真的，而且有勢在必得的決心。
「可以告訴我們了吧！」當走到人煙比較少的地方時，就連志麟都受不了
晶晶一直賣關子這種令人討厭的舉動。
「嗯，我要先想好怎麼講比較好，以免讓你們誤解。而且我想要先規劃好
策略，你們也知道我習慣找一些數據和資料來支持我，我給你們一個重要的
任務。哲銘，系上這麼多學弟妹，你可不可以去找找看，有沒有比較適合參選
的人選呢？」
「大概是哪方面的人？」他摸不著頭緒。
「人類，你覺得他們會有意願參選就可以。」晶晶不想廢話多說，她滿腔
熱血想衝去找些有用的資料來參考。
「那我想必也有工作吧？」志麟尷尬的說「但是，明天是校刊出刊日，今
晚我可能會比較忙耶！」
「你就隨便編編審審，反正那又沒人看。」哲銘不給面子的說。
「正巧，我正要你做的就是這件事。」晶晶拍拍志麟肩膀「該是你好好編
報紙的時候了。」
「什麼？」志麟生氣的說「我『有』好好編報紙好不好！」
「如果滿街看到校刊被拿來墊便當的話」晶晶不客氣的說「我想你自己都
很難說服你自己…You have already done your best！」
「好吧！我回去想想辦法。」志麟無奈的說。
「還有，想辦法拿到多一點金費，提高印刷量！」晶晶說「最好在我們提
出候選人之前。」
志麟的總編細胞大致上猜得出晶晶現在心裡正打什麼鬼主意，不過，這個
任務到也是他本來就應該去努力的方向，說來也名正言順，畢竟哪有總編輯不
希望自己的報紙印刷量增加、閱報率大增的呢？
「還有…」晶晶微笑著說「回家看書，別忘了有時候教科書會是不錯的最
高指導原則。文奶奶那本應該不錯，記得複習一下。」
「OH！」哲銘難過的說「我希望沒人買走我賣給二手書攤的書。」
「你有寫名字嗎？」志麟問。
「沒有！」哲銘答道「寫名字幹嘛？」
「那你應該寫的，讓人知道那是你的書，起碼多少有些保護作用。」志麟
開玩笑說。
三人就地解散，然後約定晚上十點MSN會議，這是他們大學四年下來共同
累積的默契，事實上，他們每個晚上固定會使用MSN這個通訊軟體聊天，所以
即便他們不住在一起，但關係的親密可能更勝室友。網路造成天涯落比鄰，也
造成比鄰落天涯，看來是不能忽視的事實。
晚上十點一到，晶晶立刻開啟會議視窗，與會的人當然就是這黃金拍檔的
三人組，沒有閒雜人等。
「先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晶晶說。
志麟想先聽壞消息，哲銘想先聽好消息。晶晶則一口氣說完：「壞消息是
我們只剩下六天的時間準備策略與人選，十一月三十日是最後參選登記時間，
不過好消息是…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的競爭對手。」
「商院還沒提候選人？」志麟說「出乎我的意料。」
「他們還在『黨內初選』階段。」參與活動較多的哲銘知道許多內幕「目
前他們還在討論是要推出財管系系學會長的柯壬穎，還是企管系系學會長的王
桂芬。」
「百分之百是柯壬穎！」晶晶賭定的說「我太了解你們男人了，不可能讓
我們女生的啦！」
「也對，他們自己也是這樣看好的。」哲銘分析道「因為基本上王桂芬有
先天的缺點。」
「什麼缺點？」志麟認識桂芬，在他眼中桂芬是個很有才氣的女生，經常
是報刊文學版面的常客「這女生很不錯啊！有氣質而且談吐都很幽雅。」
「別嫌我俗氣，她腰圍超過三十三吋。」哲銘尷尬的說「這已經使他失去
女性候選人的基本優勢條件了。」
這句話聽起來雖然不可原諒，但卻也是不爭的事實。個人魅力的確也是選
舉的重點，過去某位立委說要用身體來征服政壇男性，用乳房做社交的工具，
的確相當有效。但是，一個超過三十幾吋腰身的身體恐怕只會嚇到人，而無法
征服任何人。
「那麻煩郭大小姐，妳到底要告訴我們妳究竟寫了什麼東西在答案卷上
了嗎？」哲銘問，而志麟也附議「我等了一天了，快公佈答案吧！」
「喔！我寫了三個字『同情票』。」晶晶說「然後後面括號：每個人都有
這種選票，需要臨門一腳激發出來。」
同情確實每個人都有，譬如大家應該都經常在路邊看到行乞的可憐老人，
然而會不會投錢到他的破碗裡，那就不一定了，假設前一分鐘在報紙閱讀到老
人在街頭上被活活餓死的新聞，甚至親眼目睹流氓欺侮老人的實景，同情心立
刻就會被激發出來，無論平常是什麼身份、角色：小氣的朋友、窮學生或是奸
詐的商人，選舉的時候自然也一樣，在某些特定的情況之下，人會從潛水的同
情票選民，變成浮現的同情票選民，甚至影響別人的投票行為。
「同情票？」聰明的志麟馬上聯想到這跟晶晶兒時的經驗鐵定脫不了關
係「妳真的是個容易記恨的女人！」
「我沒有。」晶晶生氣的說「我祝福他啊！那個患有四肢萎縮症的同學，
那年說他那種病例最多活不過十九歲。但是啊！我上次回老家的時候打聽了
一下，據說他還活得好好的哩！真是福大命大啊！」
志麟和哲銘完全不瞭解這女人為什麼可以為了這件事如此耿耿於懷。
「你們知道嗎？」晶晶說「當年我自己也投了他一票，因為我覺得他好可憐
，十九歲就得走了…人生最美好的時光都享受不到。」
「真的假的？」志麟不可思議的說「妳自己參選還投給對手啊！」
「當然，我可是個為善不落人後的人耶！」晶晶不以為然的說「你們實在
太不瞭解我了。」
「妳自己都同情他，那就沒有話講啦！」哲銘說「為什麼還這麼不爽？」
「因為我覺得被騙了，我後來看到雜誌上有說，他那個病症的確遲早會死
沒錯，但『沒』這麼早死，也不知道是誰故意放假謠言，欺騙我純潔心靈。」
晶晶忿忿的說「搞不好就是他自己，這點讓人很難以原諒。」
「好啦好啦！」哲銘趕快安慰她，要不然她真的要罵個沒完了「妳在我們
心中永遠都是模範生。」
「沒錯！跳級生耶！」志麟補充道「酷斃了！」
晶晶從小就被誇獎，可能是這個因素，所以她總是充滿了自信，不過她的
表現確實也值得人稱讚就是了。
「總之，老師的意思就是說我們想辦法找個人，夠可憐，然後讓大家來同情
，是這樣嗎？」哲銘胡亂推斷道。
「我就是怕你們會立刻這樣聯想，所以不敢當下立刻告訴你們『同情票』
這件事。」晶晶沒好氣的說「這不是選模範生，又加上場景從小學拉到大學，
你想這招還會有用嗎？」
「不然？」哲銘傻住，他一開始還以為他猜得沒錯哩！
「選舉人變了，大學生是很懂猜疑的個體，不像過去小學裡頭的小男孩、
小女孩，人家說了什麼有的沒的就會相信，而且，現在是選學會長，是個要會
做事的人，我們不能推一個…譬如：聽障生來參選，那會讓人合理的懷疑，他
根本沒有能力做事，或是，大家會希望不要增加他的負擔，反而希望不要讓他
當選會更好，那不就完蛋了。」晶晶說道。
「所以，現在要找的對象要是弱勢團體，但一般功能健全者對吧？」志麟
敏捷的回覆。
「答對一半。」晶晶吊胃口的說。
「答對一半？那另一半是什麼？」哲銘問。
「我們可以找弱勢團體的人出來參選，當然也可以找一般人偽裝弱勢團體
成員。舉例而言，我們要找一個單親媽媽很難，但要偽造一個單親媽媽就比較
容易了。而且通常真正的弱勢者比較羞於啟齒，假的會比真的還要敢說話。」
晶晶表示。
「但要是被抓到，就不好笑了。」志麟說「風險很高，人家一去查就知道
你是不是單親…」
「唉！」晶晶趕緊打斷他「那只是舉例，絕對有不容易被察覺的例子，這
就是我需要多點時間的理由，不過時間緊迫，似乎必須集思廣益。」
「打原住民議題不錯，我們推出原住民候選人。」哲銘說。
「原住民還不如客家。」志麟說「但我覺得族群議題丟出很有被反將一軍
的可能性，感覺上並不可靠。」
「怎麼說？」晶晶其實原本也有想過這點，沒想到立刻被志麟否決。
「你宣傳要怎麼打？」志麟說「難道你要我在報社標題上打『原住民候選
人某某某爭取認同』嗎？那也未免太…無力了，新聞炒不起來，因為這簡直是
老掉牙的話題。更何況，很多人認為原住民並非弱勢，有些人甚至認為他們享
受太多福利了，什麼加重計分等等。而客家會比較有優勢的一點是，畢竟他們
不是絕對少數，多少還有基本盤，但勢必不足以當選，又加上缺點是同情票會
獲得比原住民更少數量。」
兩人一聽似乎馬上明白，近年來原住民在政府的操弄之下，漸漸將文化推
動出來，感覺上並不是非常邊緣的弱勢。更何況，有很多人也認為原住民非但
享受了社會福利，同時也享受了很多社會援助，並沒有被冷落。不過也別高興
的太早，因為這自然多少也是受到媒體的誤導，媒體總是讓他們在獲得好處或
救助的時候上鏡頭，每當政黨提出什麼對原住民優惠的意見，立刻召開記者會
大肆宣傳，暗自偷走他們的福利，卻又沒對人民有任何的交代。而客家議題，
在國家的選舉中則可看出，只能吸引客家籍選民，在現今整體人口結構中，這
議題對於當選並沒有太大幫助。
「晶晶，你是點子王耶！」哲銘束手無策道「怎麼不講話啦！」
「我在想啦！」晶晶說「我可不像你每次講話口無遮攔，我的腦筋可是充
滿了過濾器，經過好幾百道嚴選才會脫口而出好嗎？」
「這感覺跟炸雞一樣。」志麟笑說「麥脆雞。」
三個人在這冷笑話之後，陷入一陣沈默，在討論中，禁止說冷笑話是很必
要的，氣氛太冷實在不適合研究事情，馬上就想讓人分心做別的事。
「我想在這陣空檔…我先去看一下我的交友網頁是不是有人留言給我！」
哲銘說。
「你居然在玩交友。」晶晶覺得好笑的說「感覺很花痴。」
「我就花痴怎樣。」哲銘開玩笑說「累積人氣感覺很爽，你們不懂嗎？」
「不懂。」志麟說「我覺得很無聊，感覺交不到什麼朋友？」
「是嗎？」哲銘回道「你們別管我啦！趕快想比較好的點子，然後我再整
理一下今天我整理的名單，稍後給你們看。」
「你不用害羞，把你交友網址丟給我看看。」晶晶說。
「你要看就看啊！」哲銘大方的分享的他的交友網頁，他是該網站的VIP
會員，所以一進去你就可以看到他三張自戀的照片，然後一大堆豐富噁心的自
我介紹，此外，這個網站還有附上留言與簽名簿，瀏覽者可以看看他跟哪些人
交朋友。
「等等，為什麼有男生簽你愛心啊？」晶晶說「哇！還真不少耶！」
「喔！」哲銘輕鬆回道「Gay啊！沒看過喔！大驚小怪。」
「他們喜歡你？」晶晶好奇的說，哲銘說中一點—她真的沒看過，在她的
眼裡，同性戀是只出現在新聞節目中抗議同志人權問題或是社會新聞版面大幅
報導HOME PARTY性愛派對的主角，這就是她對同性戀僅有的印象。但晶晶也
不是什麼無知的閱聽人，她當然很清楚，同性戀未必就像報紙、新聞寫得那樣
，只是她沒機會瞭解而已。
「我怎麼知道，可能吧！」哲銘有點不好意思的說「但我也會回簽他們啊
！可是這並不代表我喜歡他們，我不是同性戀。」
撇清往往是當一些「直同志」（同志術語，直人為異性戀的代稱，而直同
志則為認同同性戀的異性戀者。）最常做的一個舉動，由於他們與同志關係親近
，常常會讓人誤以為他們是同志。異性戀很厲害，這樣會讓很多人不敢與同性
戀接觸，因為他們怕被人家誤會說：「什麼？你是同性戀！」那會讓人徒增尷
尬與不避要的麻煩。當然，不能否認的，許多直同志真的是同性戀者偽裝的，
他們假裝是人權的捍衛者，事實上只不過是捍衛自己罷了。
「廢話，你這麼色，頂多是『雙性戀』。」志麟虧他「你要是只喜歡男人
，那你平常那副色呸鳥樣可裝得真像。」
就在三個人開玩笑的時候，有些新的想法在晶晶的頭腦裡流竄著，她開始
構思可能性，如同她自己說的，她的腦袋裡有很多過濾器，譬如：可行性分析
、道德分析、利害關係…等等都是她判準的機制，這也是她經常說話有條不紊
而且鮮少出錯的緣故。
「你們覺得同性戀是個好議題嗎？」晶晶丟出問題讓兩個男生回答。
兩個男生都有點嚇到。不同的是哲銘感到暗自得意，因為他所收羅到的學
弟還真的有個是GAY！而志麟則一如剛剛的態度…他反對。
「基本上這個議題還是有基本盤的問題啊！」志麟說「同志人口很少—實
際上多少難以估測，他們自己宣稱是十分之一、也有人說是十二分之一…好，
就當他十分之一，還是很少，比客家人更少。而且，同志福利議題只能吸引到
同志，如同我們之前校刊也做過『彩虹』專題，回覆者也多半是同志，甚至，
女同志基本是隱形的，我們只能看到男同志。」
「如果我們打的不是同志福利呢？」晶晶反駁道「我們只是藉由他的特殊
身份參選，其他福利政策就如同一般福利政策，甚至我們隻字不提同志福利！」
「我不知道妳這樣的用意在哪？」志麟說。
「我只是要增加能見度。」晶晶說道「你想想看，那一次你們的校刊是不
是更多人看？每次報導同志新聞…尤其是報導負面新聞的時候，是不是更能讓
大家聚焦，所以那些媒體老是樂此不疲地追著那些本來就很少的同志話題跑，
什麼轟趴、遊行啦！」
「妳要這麼說這也是對啦…」志麟無力的說「但找同性戀，連我自己會不
會投他一票我都不確定，我怎麼說服別人投他一票呢？」
「那是對你而言…」晶晶說「男生都比較討厭同性戀，但我們女生都比較
喜歡同性戀的。」
「我贊成，晶晶說得對，大部分女生都比較支持同志活動，而且我們學校
女生比較多。」哲銘突然想到，補充說「譬如說不久前我們學校電影欣賞社所
辦的『酷兒』影展，觀影者就以女生為主，她們通常可以很大方的為男同性戀
或女同性戀拍手叫好，相對之下男生就顯得小氣巴拉！。」
「酷兒」（Queer）原意是指不符合主流性規範、抗拒主流性道德、跨越性
別的怪胎…，然而沿用至今，在世界各地包含臺灣許多同性戀者以酷兒自稱（
或說自我解嘲），相關的研究泛稱「酷兒理論」，而那些理論家或可稱「酷兒主
義者」。
「你們男生不懂，男同志對我們女生而言有種親切又神秘的浪漫感覺。」
晶晶玩笑道。
「你們認真起來啦！」志麟在一旁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們投票吧！」晶晶說「多數決！」
「我先說我贊成！」哲銘立刻說，他總是喜歡新鮮的話題。
「我當然贊成嚕！」晶晶也說。
「喂…」志麟接口說「我也贊成啊！不然我能說什麼，這就叫最後一分鐘
跟進，我可不想成為不合群的人，但我真的覺得這個提案很危險。」
「為了減輕你的疑慮，我們明天親自在校園做個實驗。」晶晶說。
「什麼實驗？」志麟問。
「明天十點，人最多的便利商店附近集合，到時我再說明給你們聽。」晶
晶說「還有，我已經想好一連串的計畫，我叫它『同性戀霸權』，你們等著大
開眼界。」
晶晶所言的「同性戀霸權」可以看成是葛蘭西（Gramsci）的「媒介霸權論
」（媒介對於人們意識型態的掌控）與國內何春蕤等老師提倡的「酷兒主義」
兩者的有機結合，聽起來很酷，但究竟會成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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