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鏡中自我
投票日當天罕見的冬颱「南瑪特」襲臺，嚴重打亂了此次的選情，商院學生
被困在大樓內無法出來投票，投票結果是朱政璿以非常驚險的票數勝出，故事就
這樣結束…有可能嗎？當然不可能，這是晶晶在上課打瞌睡時所做的怪夢，平常
的她有條不紊，但作夢和一般人一樣沒有什麼邏輯可言。如果說人真的有潛意識
而夢就是潛意識的表徵，那麼可見晶晶求勝的慾望有多麼強烈。
晶晶並不是個會在上課時打瞌睡的學生，但是因為她與志麟兩人連夜完成了
頭版頭條，搞得精神不濟。志麟原本已經寫好了頭條，標題與內容大致上是向同
學說明民調結果，好讓選民搞清楚實情。不過…現在情勢已變，似乎不是讓大家
搞清楚狀況的時候，此時是應該讓觀眾愈摸不著頭緒愈好，這樣他們會更有興
趣投票，他們選擇的標題是：「朱、柯最後割喉戰 戰況空前緊張—本校民調顯
示兩人呈現膠著 兩輪民調朱、柯兩人互有領先。」並且在內文之中繼續重複
著「打倒柯壬穎的商院霸權」與「朱政璿的特殊身份不利公眾利益」這兩造說
詞來增加對立性。
此文見報之後，他們隨即知道在想利用校刊加溫話題，效果幾乎等於零，
因為收看報紙的族群沒有增加，也就是說原本的30％對於選舉低熱度的人，
即便到了最後關頭又如何，還是說不看就不看，儘管你在裡頭寫什麼內容也
沒用…至多，鞏固原先會投票的人不會跑票，對於「死硬派」則是一點兒辦法
也沒有。
政璿依照計畫前往各系所辦公室，請各系所教授在課堂上口頭請學生行使
校園公民權。雖然有部分教授接納其意見，不過由於教授也不敢強迫學生參加
，所以增加投票率的能量微乎其微。
哲銘則是努力地繼續他的網路工作，他將一些敏感的訊息傳達在每個版面
，並且試圖挑動雙方神經，諸如：「朱政璿當選對同志真的會比較好嗎？」這
類的話題，讓已經陷於沈默狀態的柯派人馬來挺，但骨子裡其實是替他們砌一
道牆好讓朱派人士來攻。他所拋出的大小議題又讓整個BBS熱了一個晚上，某
個程度上是成功了，但實際上這些老掉牙的語言暴力場景，更是使得原先對政
治衝突不敢興趣的人們，更加鄙棄這一次的選舉活動。
四人一整天下來精疲力盡，卻幾乎徒勞無功，晶晶左思右想到底還有什麼
辦法，卻依然沒有頭緒，難道他們的努力就是不敵這既有的校園人口結構嗎？
晶晶感到有些不服氣。晚上的MSN會議不像平時一樣熱鬧，死氣沈沈。
「喂！」晶晶鼓勵道「我們又不是真的輸了，其實還有很多好點子的。」
「是嗎？」政璿無奈的說「那麻煩隨便講一個來聽聽也好。」
「我只是舉例。」晶晶嘆說「只是還沒想出來而已。」
「不可能有新選票了，我想。」志麟說「基本上，晶晶說得一點都沒錯，
歷年投票率都沒有衝過七成，今年要不是我們這麼拼，也不會有這麼高，這已
經是本校對於學會長選舉熱中的極限了。」
「這明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哲銘百思不得其解「社團經費、活動場地
取得一大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靠學會，投個票會很困難嗎？舉手之勞而已，
大家為什麼不去投票？」
「他們不辦活動、不參加社團只管自己成績是不是在及格邊緣，他們是死
大學生兼七年級草莓族—容易踩爛又自私自利。」晶晶快氣死了「好想搧他們
幾巴掌打醒他們。」
「會醒早就醒了，不用等妳打，他們已經麻木不仁了。」志麟無力的說「
真不想跟一群短視近利的人歸類在同一世代。」
「我覺得我們好像深宮怨婦。」哲銘苦笑著說「我們在這裡偷偷罵他們也
沒用啊！務實一點，我們還是趕快想辦法才是真的。」
「原先的選票中，有沒有將別人的選票拉過來的可能性？」政璿問道。
「基本上，商院是沒有什麼可能啦！」志麟說「不過社科院似乎也差不了
太多，他們給我們19％已經是出奇的多了，雖然我們一直想盡辦法忽略他們
，但在他們院裡，曾韋翔、曾韋喬兄弟貢獻實在很大，所以票是『死忠的』不
會跑的啦！我們最好是不要妄想的好。」
「無力，我也對系上盡心盡力啊！」政璿不滿的說「要不是因為我是『同
性戀』，我們系上，甚至整個院一定會更多人支持我的！」
晶晶嗅到了政璿的不悅，她瞭解團隊成員瞭解無法達成目標的時候，會開
始分崩離析的情況，甚至不歡而散…此時的政璿已經開始認為他是錯誤策略的
受害者，畢竟在這整個選舉的過程之中，一再地被塑造成同性戀的形象，或許…
甚至已經造成他生活多方面的不便利，更何況他是本地人，要是消息傳到了家
裡，他就麻煩了，他爸媽一定會氣死，現在既然犧牲又壯志未成，他第一個發
飆似乎也不是沒有道理。
「政璿不能這麼說，系上投你票的百分比是三個院中最高的。」哲銘趕快
解圍「不能怪誰，沒辦法我們本來就是弱勢啊！」
「歷年來有參加選舉的學院沒有任何一個低於七投票率，而我卻只獲得六
成五？」政璿說「我走回系學會都覺得怪，別人都用異樣眼神看我！這比輸還
令人不舒服得太多了！」
「網路上認識我的人還瘋狂討論我的男朋友到底是誰咧！」哲銘也開始不
爽「我也一樣被懷疑啊！又不只有你而已…學弟，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犧牲。」
「學長你擅長於嬉笑怒罵，那件偶然的事件他們當作玩笑就會忘記。」政
璿忿忿的說「而我呢？到我畢業為止路人都還會記得『朱政璿是同性戀，而且
還妄想當選學會長』！」
「你的想法走極端了。」志麟說「你之後交個女朋友不就好了？大家都會
馬上忘記這件事。」
「你覺得別人會怎麼想？」政璿依然頑強抗爭中「他們會覺得和我交往的
女生很可憐，我一定是想利用她撫平耳語。更可能有些人會懷疑的的人品操守
，其實我最擔心的是…真的被發現我根本不是同性戀，而這一切是…你們幾個
…和我合作…設計的騙局，我不就完蛋了，你們也一樣。」
「不可能會傳出去的。」晶晶喪氣的說「只有我們自己知道。」
「是嗎？」政璿說「紙包不住火吧！」
「你要相信我們啊！」晶晶無奈道。
「相信嗎？」政璿說「打從文院長叫我來找你們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實在
太相信你們了！你們說什麼我就做什麼，結果最後呢？還不是像白癡一樣。」
「相信我！我比你還希望你當選！就連作夢…」晶晶不好意思說出她那荒
唐的夢，停頓一下說「我都曾夢到你當選，拜託你不要生氣，我會盡可能再想
辦法好不好。」
「唉…」志麟回答道「我也何嘗不是，我每天都在想到底有沒有別的辦法
可以利用新聞讓你的選情更好，但是平面報紙畢竟效果有限啊！這也是沒有辦
法的事，我想我應該辦一個電視台可能會比較有用！」
「拜託，我當然希望我的『謠言』男友能當選啦！」哲銘不好意思的說「
學弟，我可是不惜一直被人家指指點點，到處跟人家拜票，也不管人家怎麼講
，一直求人家投票給你，這可是需要很大的勇氣耶！」
哲銘說完之後，政璿就像在思索著什麼，好一陣子沒有說話，而其他三人
也不知道應該再說些什麼來安慰他，就這樣尷尬了好一會兒，幾分鐘後終於政
璿再度開口說話。
「唉…」政璿說「我想我們找錯了方針，這根本就是錯誤的策略。」
這句話說得很重，而且明顯是衝著晶晶說的，或許政璿本意並非如此，但
看在晶晶的眼裡，似乎就是這樣。
「對不起。」晶晶說「我跟你道歉，如果造成你的傷害，我願意鄭重的向
你道歉，我太天真了。」
晶晶說完就斷線，三個男生在MSN上除了錯愕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志麟
負責打電話給晶晶，傳來的是語音信箱，也對，好強的晶晶這時候怎麼有可能
會開機呢！政璿發覺自己有點太過歇斯底里，但他又覺得自己事實上沒有說錯
，矛盾的心理使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一直到晚上十一點，晶晶還是沒有上線，
三個男生只好解散MSN會議。
晶晶每當心情難過的時候，都會關掉手機一個人在學校的操場上亂走，她
覺得這樣可以使她心情舒坦一些。她發現有兩個討厭鬼從十一點多開始就鬼鬼
祟祟的跟在她的身後，她很不爽這種被跟蹤的感覺，大叫：「江哲銘！林志麟
！兩個給我滾出來！」
「聖誕節快樂！」志麟用愉快的表情說「來拿去。」
哲銘遞上兩罐啤酒給晶晶然後說：「有始有終。」
「好個有始有終。」晶晶說「好悲慘，臺灣啤酒開始，結束了還在台啤，
不能換個牌子嗎？感覺一點長進都沒有。」
「不行。」志麟說「要忠於原味，就像我們兩個從頭到尾都知道妳是對的
，只是運氣不好，人不夠配合而已。」
「你們喔…來安慰我幹嘛？」晶晶倔強道「那小子心情好點了嗎？是不是
還在鬧情緒？」
「他沒有說話。」哲銘說「不過我想那臭小子總會想開的，別擔心他。」
「笑一個啦！」志麟說「天底下哪有妳郭晶晶擺不平的Case！」
「謝謝。」晶晶哭紅了眼「起初我真的覺得很挫敗，我怎麼會想出這麼一
個糟糕的點子，但幸好有你們。」
晶晶總是在別人的肯定之下看到自己，她常開玩笑說：如果今天沒有人稱
讚我，就像我出門沒照鏡子。所以她每次都把事情做好（而且比想像中得好）
，沒有人會對她失望，這就是她對自己的要求。就像心理學家庫里所說的「鏡
中自我」，我們沒有辦法證實自我的存在，只有透過他人，自我才能存在，同
時別人的眼光會約束自身行為舉止，即便叛逆之人也一樣，必受他人之影響—
原因是，我們無法自信，除非透過他人方可自信。這或許就是社會之所以能成
社會的因素，但是，當我們不能自己傾聽我們自己的聲音，老是「以人為鏡」
我們何時才能活出自己？
晶晶抱住他們，一直不斷地哭著，好像找到靠山一樣，志麟與哲銘則是安
靜聽她發洩。他們沒有大膽到在學校操場上大辣辣地喝酒，他們回到晶晶的宿
舍才喝個爛醉，到了中午，晶晶把手機打開，發現有一通留言，晶晶聽完之後
趕緊用啤酒罐砸醒兩隻睡死的豬。
「你們三個中午來我辦公室，有要事商談。」說話簡潔有力，不是她平日
風格，但…聲音千真萬確錯不了，是文秀琴院長親自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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