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心》
小貨車奔馳在籠罩著夜色的省道上，一路無車，兩旁街燈如同骨牌般快速倒退
。原來她不只打扮像男生，連開起車來都很勇猛，指針在100km/hr上下震盪不曾稍
降過。
「慢慢開吧，我沒有那麼急。」我憂心地說。
「你當然不急！等你躺在床上睡覺時，我可是還得一個人開車趕回家的。」她
依舊話不留情。
於是我也不好意思說什麼，心中迴蕩的著一絲絲歉意卻無法表達，只能讓尷尬
的表情掛在臉上。只是如此靠近地坐在密閉的車內空間，鼻端不自覺會聞到她身上
的淡淡芳香，這正是在公園她幫我拔刺時我聞到的香味，想來應該是她洗澡用的乳
液或者香水之類的。
沒有了汗漬味，這股清甜聞來數十倍的動人，也或許是知道了她是女生之後，
是用一種更欣賞享受的心情去呼吸這股香味，因此大腦陶醉得更快……我有些情不
自禁的偷瞄著她的側臉︰素淨的臉龐，略翹的雙唇，隨興的短馬尾襯托著光滑的頸
子，寬大的U型衣領露出迷人的鎖骨。
此刻的她好端端就是個清純女孩的模樣，一點也不像之前帶著帽子喲喝叫賣的
小弟。
「妳……妳為什麼喜歡裝成男生啊？」我試圖打破僵局，不過似乎又問了很不
得體的話。
「我有說我喜歡嗎？」果然，儀安又是一語刺破我的語病。我突然覺得她不只
是賣仙人掌，她自己本身根本就是一株活生生的仙人掌嘛！好像不管怎麼說話都會
得罪她一樣，充滿了防衛的刺讓人無法接近。
「我的意思是說……妳是單純喜歡打扮中性，還是有特別原因啊？」
「你管很多耶！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為家裡男生多吧，習慣了。」
「那妳不是還在唸書嗎？怎麼會在夜市賣仙人掌啊？」
「就打工囉，你沒打工過嗎？」
「有啊，只是沒有嘗試過在夜市賣東西這樣的工作。」
「自己賣東西比較好賺，也比較自由啊！而且我還蠻喜歡仙人掌的。只是在夜
市賣東西比較辛苦，也有很多困擾，流氓啊討厭的客人啊什麼的很多，所以我也比
較喜歡裝作男生，比較不容易惹麻煩。」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剛剛問妳是不是喜歡裝扮成男生，妳一副我亂
說話的口氣，現在又說妳比較喜歡裝作男生？﹚
「你就叫Jack喔？沒有真名啊？」儀安問道。
「你是指中文名字嗎？我叫黎辛城。」
「那妳有沒有外號呢？」我反問。
「我英文名字叫Joanna……」儀安撥了撥鬢角的髮絲。
「喔！妳不會看過碧海藍天吧？」我眼睛發亮。
「有啊，你也看過啊？」儀安問。
「當然，我的Jack其實就是從男主角Jacques的名字發音簡化來的。」我興奮
的說。
「我以為你單純就是叫Jack呢！」儀安有點好奇的轉頭看著我：「叫Jack的人
太多了……」
「對啊！不過我是因為看了碧海藍天才會取名叫Jack的。」我答道。
「呵呵～因為這個理由才取名Jack的，我想倒是不多。」她頭一回如此開心的
回應著我。
「碧海藍天」法文原文「Le grand bleu」，是知名導演盧貝松的成名作，得過
法國第十四屆凱撒獎最佳音樂和錄音，不同於他近期的作品﹙TAXI系列﹚，是一部
較為深沉的非商業電影。
盧貝松以男主角Jacques的真實故事為題材，用紀錄片的手法拍攝，說著一個漁
村的男孩，在海裡游泳比在路上走路還要自在，非常喜歡潛水，放縱地潛游在藍色
而深邃的海裡，逃開一切悲傷，當人家問他為什麼那麼喜歡潛水時，他說：「因為
我找不到浮起來的理由。」這句話讓我撼動莫名！
最後Jacques終於跟著心中的呼喚，潛向神秘的大海深處不知所蹤……他只留給
Joanna一段迷樣的字句：「當我潛水到海裡時，因為太深，蔚藍的感覺也消失了，
連沈默也靜止了，但當我處於心靈絕對的安靜的時候，我知道人魚會帶我走。」
它在我心中一直是一部佔有神聖地位的影片，我有幸在學校電影社辦的小眾電
影展中看過3個多小時的完整版後，便一直把它視作一種對於「勇於追尋生命原點」
的鼓舞，深深埋藏在心中，彷彿我心中也有一片蔚藍到連藍色的感覺都消失了的大
海。只是現在較年輕的人幾乎很少有看過或知道這部電影的了……
我印象很清楚，劇中女主角就叫做Joanna，所以我才會問她是不是看過這部電
影，沒想到儀安也是個戲迷，一下子便能反應過來。
「沒想到妳也喜歡碧海藍天啊？不過你怎麼會看過這麼老的片子？」我問。
「喜歡啊！我很喜歡海！而且我覺得這部片有一種探索未知的神秘，回歸生命
原點的啟示，搞不好前世我跟Jacques一樣也是隻海豚。」儀安開玩笑道。
剎那間，充滿遇到知音的喜悅！我驚訝的望著儀安，張著口說不出話來，眼前
纖纖女子彷彿幻化為幽暗海底的一抹光芒，誰也沒想到她這簡單的一句話，竟輕易
解開我心中塵封已久的年少記憶，那學生時代單純的執著與沉迷。
我感受到有某種共鳴迴盪在兩人之間，那是一種心靈上的振動，對生活逐漸貧
乏的我來說，就好像是在廣闊的沙漠中遇到了另一個旅人一樣珍貴……
「我倒是蠻驚訝你這樣的人也看得懂好電影的。」儀安講話還是很直率。
「我怎樣的人？」我不服氣的說。
「就是呆頭呆腦不懂情趣，只會工作的傢伙啊！」
「你為什麼這樣覺得呢？」我很好奇。
「一來是因為你每次都穿的很正式來逛夜市，表示你都是剛下班就直接來逛，
所以推知你都很晚下班；二來我發現你觀察力很爛，所以覺得你是個書呆子。」
「觀察力爛……哈哈，我知道了！妳是指我沒有認出妳是女生嗎？拜託，那是
妳自己太男孩子氣了吧！」我不甘示弱的反唇相譏。
「是啊！我是身材不好啊，那又怎樣？我可也是有男朋友的！」
「呵呵，我又沒說男孩子氣是指是身材不好，妳自己對號入座吧！」我笑笑。
10秒鐘…… 30秒鐘……1分鐘……﹙沒反應？﹚
「其實妳長得很可愛啊……」我心虛的說。
10秒鐘…… 30秒鐘……1分鐘……﹙還是沒反應？﹚
儀安像是真的生氣了，只顧開車，抿緊著嘴唇不說話，車內又恢復原有的沉默。
「啊！就是前面了，前面巷口靠邊停就可以了！」在冰冷的氣氛中，幸好宿舍
很快就到了。然而對於眼前喜怒不定的女孩，和今天一連串莫名其妙的遭遇，我凍
僵的腦袋，卻還沒理出一個頭緒。
「嗯……對啦，因為我的仙人掌最近看來怪怪的，我又不懂發生什麼問題，方
不方便留你的電話給我？這樣我有問題就可以請教妳……」我拙劣的撒著謊，試圖
能保留一絲聯繫的可能性。
「你很糟糕欸，仙人掌那麼好種都照顧不好，以後怎麼照顧老婆啊？」聽到仙
人掌，她總算有了反應。
「呃～～呵呵～～」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沒手機也沒室內電話，你有問題直接到夜市找我就好了！」她很乾脆的拒
絕。
「喔，也好……」﹙天啊！你怎麼這麼簡單就放棄了！﹚我在心裡為此刻的愚
蠢表現猛槌自己。
「那就這樣囉，再見，掰掰！」於是她就這樣，頭也不回的開著小貨車走了。
我站在原地發呆了三分鐘，才猛然驚覺明早還得上班，於是匆匆走回宿舍洗澡
睡覺。
所以此刻Steven問我有沒有問到電話，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我想要
電話的對象讓我碰了個大釘子，但手機通訊錄裡卻是多了一筆小榆的電話……
所以我沒有辦法回答Steven的問題，但我覺得Steven的意見不錯，決定瞎掰一
篇研究報告給老狐狸，我想出好幾個方法可以把研究數據掰得有模有樣，而不會露
出破綻，想著想著自己還頗得意的，也不理會之後真的刊載學術期刊上會不會造成
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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