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陪Steven掃完墓後，我回到房間裡，看到桌上儀安送我的姬牡丹竟然開出
了一朵藍色的花！我開始養她之後有特別去讀了一些資料，這類的仙人掌只會開白
、黃、粉紅、桃紅等顏色的花，最常開的是粉紅的，可從沒聽說過會有藍色的花朵
出現？
只不過這花也不是鮮豔的藍，而是有點接近像是下過雨後的海般的灰藍，有種
病態脆弱的美，令人擔心是不是生病了……
接著我發現盆子底下壓著一封信，我打開信，一邊讀心裡一邊發抖，儀安不是
回家幾天去，她其實是打算從我身邊消失了！我萬萬沒想到儀安會這樣突然就走！
「
Jacques
我不是含著朝露的玫瑰
只是夕陽下拖著孤單身影的仙人掌
在險惡的沙漠中，努力堅強地活下去
你的出現就像是一片廣闊柔軟的白雲
為我遮住了毒辣的太陽 抹去生活中種種不如意
我知道你對我的溫柔 也知道自己欺負你老實
遇見你，是值得一生珍藏的回憶
我走了，或者該說你的心先離開了？
畢竟雲終究要跟著風的腳步飄去
而我拚命伸長了枝幹，卻仍無法搆著天上的妳
記得你曾說要遠離危險的仙人掌
現在你應該知道那時我為什麼瞪了你一眼吧？
因為我怕自己刺傷你
雖然很傻，但我寧願活在你的回憶裡
而不是勉強你容忍麻煩多刺而又有不堪過去的我
你不快樂，我也不會快樂的
所以我走了 不用找我
望你過得平安喜樂
仙女 」
「仙女」是我平常私下跟她開玩笑時叫的暱稱，因為她很喜歡仙人掌，而且性
格上又怪怪的，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所以就很拍馬屁的稱她為「仙女」，但
是她從來不承認的，也不許我這樣叫她。
望著信紙，我驚覺這竟是我第一次看到儀安所寫的字！我看過自己寫的字，看
過國小隔壁女同學的字，老師們在作業上批改的紅字，上司交辦公文核示的字跡，
廣告傳單上大量印刷的字……卻沒看過儀安，我的女朋友，所寫的字。
她的字絹絹細細而又顯得秀逸，如果當初一開始有看過她寫字，搞不好根本就
不會誤會她是男生，只是我們不是講電話就是通email，因而竟然從來沒有看過對
方的筆跡……這好像是一件蠻奇怪的事情，卻又說不上來哪裡奇怪。只是在不知不
覺之中，人跟人的接觸越來越虛擬化，哪天搞不好男女朋友都透過網路進行模擬的
性愛體驗，到那天Steven可就徒負呼呼英雄無用武之地。
要緊的是，我立刻丟下所有工作，開始拚命尋找儀安的蹤跡，我寄出幾十封的
email都石沉大海沒有回信，偏偏她又是一個沒有手機的人，如果她要故意躲著我，
我真的完全無法找起。而畢業考後小榆就開始忙著找工作，也沒聯絡過她，她家裡
電話我也不知道，甚至小榆也發現她學生資料中留下的家裡聯絡電話早已經換了，
問遍了她的房東，仙人掌批發商，也都沒人知道她突然消失到哪邊去。
批發仙人掌的老闆說：「我是不知道她去哪邊啦，不過她說她畢業了，以後暫
時不會來了！還謝謝我照顧之類的，這個女孩子真客氣喔！」
就這樣，儀安像是從沙漠中蒸發掉了的一灣水，消失的無影無蹤……就像我之
前所預感的她，是一個果斷有行動力，而且不會讓自己有任何猶豫的機會的人，沒
有預告沒有溝通沒有吵架，說走就走，甚至沒有明確的原因！
她以為離開是對我好，但我卻覺得受傷不小，只是我的難過，可有她的千分之
一？
我內心隱約明白，一定是因為自己在她最毫無防備的接納我的時候顯露出軟弱
退卻，傷害了她的自尊心，以為我知道她的過去後便不再愛她了，可是事實上我並
沒有真的如此，我只是……有點混亂了錯愕了不自覺退卻了……
我一邊請小榆幫忙向儀安所有的朋友打聽，一邊開始在網路上努力尋找她可能
的蛛絲馬跡，我唯一能憑藉的就是她還蠻習於依賴網路的，所以我搜尋了很多跟仙
人掌相關的討論主題，希望能找到一點線索，有次我找到一個作者發表的文章當中
，把女生比喻為仙人掌，我幾乎就要誤以為她是儀安，事實上我也發了很多email
給那篇文章的作者，想確認她是不是儀安……
那篇文章中這樣形容：『女人很會保護自己，像仙人掌，帶了刺。從古至今，
從小到大的教育都在告訴每一個女孩，妳是弱者，妳要學會保護自己……所以跟女
孩談戀愛的時候會很難，戀情的每一步前進都是在拔刺，一根一根，直到成為遍布
鮮血光禿禿的枝幹。所以女人對愛情的投入是忠實、真誠、奮不顧身而痛苦的掙扎
！男人不懂吧？所以他一味的征服，一味的的拔刺，卻不?她敷止血藥。當感情成
為了一種負擔，他就放棄、躲開。但是女人的刺是不會再生的，她失去了自己唯一
的保護……
女人的淚水特別多，像仙人掌，全是汁。當寂寞、苦悶、壓力、煩惱覆蓋了女
人，女人只好哭……女人天生就儲備了足以哭完今生的淚水，女孩對無奈的愛情只
有眼淚是她們依舊深愛對方的證明。男人不懂吧？所以他一再傷害，她一再哭，他
一再不理解。哭的心煩了，他就離開、消失。但是女人的淚水是鹹而苦澀的，只有
自己來吞……
女人外表堅強，內心脆弱，像仙人掌，輕易就內傷。女人受傷了，有幾個人可
以看出來呢？能遇到懂你是仙人掌的人，無論他是男是女，都是幸福的，幸運的，
值得珍惜的！ 』
可惜讓我高興的發了狂以為找到了儀安的文章作者，卻是個男人，一個比我更
懂的女人千百倍的男人。
我跟他說了我的故事，他告訴我，我的確傷害了儀安，在她已經拔去全身的刺
準備要讓我接近時，我竟然退卻了，甚至她誤會我心中仍有小榆的存在，所以她才
會選擇離開。
我想他分析的很對，非常的對，我只是一個軟弱的男人，只想著征服，卻沒有
勇氣面對最赤裸的真相跟感情，我感到自己恐怕連Steven都不如……
其實小榆也是仙人掌，她用高傲與任性來防衛自己，直到她遇到她認定的男人
，她才漸漸卸下這一切的偽裝，表露出脆弱需要呵護的真實自我，最後Steven毅然
放下過去，選擇和小榆認真的經營感情。
而我卻錯失了生命中最寶貴的綠洲！我不清楚她去了哪裡，或許只是找個地方
療傷，或許就此遠颺……可以知道的是，我得開始學著在沙漠中自己生活，獨自面
對生活中乾枯的一切。這將會是多長的一段時間，我不知道，也許會是一生，只是
我絕不會放棄追尋。
我無法承受繼續待在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於是結束掉在工業區附近夜市的飲
料生意，告別了Steven跟小榆，回台北的家中。
其實並不是回憶讓我悲傷，悲傷的是它們都只是回憶了。
ꄠ 我回家住了一陣子，跟父母溝通了我的想法，起初他們都很憤怒，但是在我的
堅持說服跟保證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前提之下，我放棄多年來的所學，跑到兼賣早餐
的咖啡廳打工，一個人值兩個班，由早到晚沉浸在咖啡之中。
我逐漸體會到當儀安消失時，我的人生就像被迎面而來大浪吞噬一般，當下只
覺恐懼驚慌，待浪退去，才發現它沖走的是一身的塵埃，反倒有種豁然開朗。可卻
也多了褪不去的苦苦鹹味黏著在肌膚上，像是眼淚般淡淡的憂傷。
我因為認識了儀安而認識了自己，經歷過這許多，加上時間的沉澱，我開始勇
於面對自己想要的，而不去擔心可能失去的，畢竟人生無常，工作、情人、婚姻…
…什麼都有可能失去，而失去自我的方向才是最可悲的。
入秋之後，我搬到小島東北部一處海岸，租了一幢鐵皮跟木板搭蓋的簡陋小屋
，真的開始賣起咖啡來，在靠近海邊的地方賣咖啡是一件愜意的事情，只是因為天
氣多雨少陽光的關係，客人往往很稀少，有時候一整天就我一個人盡情享受著播音
機流瀉出的醉人音樂，從50年代聽到90年代，再從90年代聽回50年代……我沒有太
多的錢，但我有很多時間可以做自己的事，24小時真的是很夠用的，如果你知道自
己要的是什麼不要的是什麼。
我邊開店邊寫下這段與儀安相遇的境遇，同時在一個安靜的角落，細心栽培著
儀安留給我的，怕曬傷的姬牡丹。我期待著她再度開出藍色的夢幻花朵，也許當花
朵再開時，儀安的身影會重現在這她最熟悉的藍色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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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是一杯苦中帶甜的黑咖啡
不是因為砂糖
也非雲般的奶油泡沫
而是那純粹醇厚的況味
刺激了每一顆味蕾重獲新生
自舌根源源汨出甘甜的唾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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