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心裡最美的旋律 18
很老舊的建築聚落，狹窄的長巷，斑駁的紅磚牆，每戶人家都有小庭院，庭院圍
牆邊總有幾棵冒出頭的樹，這就是我對葉老師家的第一印象。上課時，永遠只有
龍眼的鋼琴聲連綿流暢，抑揚頓挫，最常捱罵的則永遠是柚子，偶而還會看到他
因為講髒話而被罰站；下了課，龍眼依舊是桌球高手，其他人根本是陪練球的。
庭院一角的小桌邊，小橘跟桃子正在抄譜，我很懷疑她們為什麼有永遠抄不完的
譜，而且這分明已經是有影印機的時代。
「不玩嗎？」寫完譜，桃子走到旁邊來，跟我一起靠牆腳坐下。
「誰跟龍眼打球有贏過？」我苦笑，看著小橘走進屋裡，大概是去找李老師討論
樂譜的問題，我問桃子當初怎麼會想學音樂。
「我猜我的理由跟你一樣。」她一笑時，左邊臉頰也有個小梨渦，只是沒有小橘
那麼顯眼。這是個很妙的回答，然後我點頭，因為我的理由也跟每個從小學音樂
的人幾乎都一樣，大家都是父母主張下的結果。
「那現在呢？」我又問。
「現在？」想一想，桃子說：「大概真的有點興趣了吧。」除了鋼琴，在學校裡
主修低音大提琴的桃子說：「你不覺得低音大提有種很難以言喻的魅力嗎？聲音
不高不尖，沉沉穩穩的，不搶眼，可是每首曲子都需要這樣的低音。而且這種樂
器造型又特別，跟大家都很不一樣。」
點頭，我知道她的意思，確實低音大提琴是一種不搶鋒頭但又不可或缺的必要存
在。
「所以妳現在是因為喜歡音樂而學音樂囉？」
「算是吧。」聳肩，她回答。
「可是台灣又不只這間學校。」我說：「該不會是因為李老師的緣故吧？」
「這個問題，每個人的理由大概就不盡相同了，有的人以前唸的是一般國中，就
像你，通常有音樂班的高中是不收這種半路出家的學生的，所以就算你想去也
未必進得去，但我們學校就偏愛這種的。」
「龍眼大概是最獨特的，」桃子說：「他是術科成績太好，國中時拿到太多獎，
所以有名到學校要留下他，讓這種人才去其他學校的音樂班，等於是送個獎盃製
造機給別人，他現在甚至還有學費減免的優惠。」
「真的嗎？」我很驚訝，雖然知道龍眼的實力很不錯，但居然還有這故事。
「柚子的話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他就算想讀一般高中都不可能。」桃子笑著說，
我也理解，他父母都在藝術學校當老師，自己怎麼可能躲得掉？「小橘跟你差不
多，都算是半路出家，不過比你早一點，國中才開始來音樂班。不過她也比你認
真一百倍，你那什麼『破布拉法』？簡直是不倫不類。」
「我也很認真呀。」這種批評實在叫人難以接受，我立刻抗議。
「認真？你一天拉多久的琴？有沒有五個小時？放學回家後，讓你吃飯、洗澡，
隨便唸個一小時的書，然後開始練琴，你幾點躺下去睡？我告訴你，就我認識
的小橘，她每天手摸琴鍵，或者嘴巴含著簧片的時間至少都超過五個小時，那
還不包括在學校練習的部份。人家那才叫做認真，才叫做勤能補拙。」桃子很
嚴肅地說：「這樣的人缺乏的只是舞台，還記得上次展演吧？老鼠怎麼威脅利誘
，你都不肯上去，那看在小橘眼裡不曉得有多羨慕。」
我聽得一愣，沒想到那件事看在小橘眼裡竟然是這樣的。
「所以要論認真程度，我們誰都跟她沒得比。小橘只是家境時好時壞，不能讓她
專心在個人造詣的培養而已。」
「家境時好時壞？」
「她老爸的問題。」稍微壓低一點音量，桃子說：「生意做不好又愛賭。不過細
節我不清楚，她沒說，我們也不好問。」
「朋友間也不能問嗎？」
「每個人都會有些自己不想說的事情的。」嘆口氣，她說。
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想的都是跟小橘有關的畫面，或許就因為這樣，所以她才更
嚮往能在舞台上發光發熱的吧？這機會一定有到來的一天，我相信以她的勤練，
還有在這個環境裡的音樂活動之多，她應該可以不用擔心才對，唯一的問題，只
是如果她父親哪天把家當全輸光了，那小橘會不會因此而沒辦法繼續唸書而已。
「都說別人，那妳呢？妳怎麼會選擇這家學校？」
「我？」桃子哈哈一笑，又恢復了原本的表情，她說：「我的理由最簡單，因為
這學校離我家很近。」
拿了一堆樂譜回家，我開始有點明白小橘那麼認真的背後原因了，當所處的環境
存在著很多負面阻力時，有的人會加倍努力想要殺出一條血路，有的人則會徹底
放棄，改挑一條好的路走，而有些不上不下的，就卡在中間，想逃覺得無處可逃
，想掙扎也欲振乏力，就像我一樣，而小橘則不然，她是很勇敢的第一種人。
老媽有點訝異於我的改變，任由一疊炸排骨由熱變冷，我居然完全無動於衷，就
這樣拉了一整晚的琴，直到被吵得睡不著的老爸起來想揍人為止。
「發什麼神經呀你？」他睡眼惺忪地問我哪根筋不對了，而我則告訴他這是為了
校慶作準備。去年的校慶規模很小，完全沒有表演，但聽說今年要擴大舉行，所
以搞不好又是一次演出機會。
「你該不會練了半天，卻又去負責訂便當吧？」他很懷疑地看著我。
「如果真那麼倒楣的話，我一定會打電話給你。」我說：「你就來學校幫我扛便
當吧。」說完，我繼續拉琴，而他則帶著痛苦的表情回房間去。
沒有唬他，這確實是個可能的機會，已經卸下學生會長的老鼠似乎還對權力意猶
未盡，臨卸任前還跟學校談了這筆交易，他答應代表學校參加全國性的音樂比賽
，但校方要讓我們音樂科在校慶裡也有表演機會。說是為了學弟、妹謀福利，不
過等於也是累死大家。
非常無聊的理化課，我相信每個音樂科的學生都會有一樣的質疑，不知道學音樂
的我們為什麼還要上理化課。大概理化老師也有一樣的迷惑，所以他非常乾脆，
什麼實驗全都沒了，在滿坑滿谷的儀器、燒杯跟實驗用具的理化教室裡，他讓大
家煮火鍋。
「注意一下喔，好好觀察火鍋如何沸騰喔，然後記得做筆記，就寫……」沉吟了
一下，理化老師說：「寫寫看，看小香腸要多久才會熟，看生的魚板跟熟的魚板
的外觀有何差別吧。」
「我爸如果知道他付錢讓我來這裡是為了煮火鍋，一定會口吐白沫。」桃子嘆口
氣，但也吃了一塊肉片。
兩個小時的理化課就這樣變成火鍋大會，反正學校也很清楚，音樂科的一般學科
不是那麼重要，要比較的話，也是文、史方面比較重視個人思維與觀念的科目有
意義些，至於數理的東西就得過且過了。火鍋大會結束前，忽然有個自稱是三年
級公關的學長跑來，要問問大家對於校慶活動的參加意願。
「那有什麼問題？我奉陪到底。」豪氣萬千，立志服務全世界的柚子二話不說就
答應。
「如果有需要，我當然幫忙。」微笑著，小橘點頭。
「再說，看到時候怎樣再講。」桃子則這樣回答。每個人對於校慶活動的態度都
不一樣，我的想法跟桃子差不多，總得知道要幫什麼忙，才能決定是否參與，倘
若又是訂便當，那我覺得還不如關起門來自己練琴就好。最後那個學長把最具表
演實力，但卻老早就伏案睡著，根本一口火鍋都沒吃到的龍眼給叫醒。
「學弟，你呢？校慶活動你要不要先想想看，看有沒有什麼點子，或者想表演什
麼曲目？」
「校慶？」趴在桌上睡覺的龍眼因為被吵醒而一臉不悅，他根本看都不看對方一
眼，就很簡單地說了一句話：「校慶不慶關我屁事。」
-待續-
這世界很荒謬，有人渴望一個舞台而不可得，有人則根本只想忽略舞台的存在。
偏偏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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