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踩著單車，沿著築地市場旁的大馬路前進，清晨的風很涼爽，爬上緩坡，在橫亙
隅田川上的勝鬨橋停留時還覺得微冷。我拿起相機拍照。這地方曾經來過一次，
同一個地點也拍過照片，不同之處，在於上次照片裡還有人影，這次則只剩下空
景。
停下單車，我靠在欄杆邊抽菸。東京清晨的天空灰濛濛，我喬裝著自己並無心事
，但卻很難。橋上汽車道很空，人行與單車道則還偶有行跡，幾個老太太騎車過
去，菜籃上都是滿滿的海鮮魚貨，她們的神情說不上是快樂或悲傷，大抵上這就
是一天的開始，買了魚貨回家後，她們會開始思考吧？這魚該怎麼料理才好？家
人圍坐桌前享用時，會不會有誰不愛吃呢？要滿足一家人的口味應該不容易，但
完成時卻也必定是極有滿足感與成就感的事。
我嘆口氣，穩定生活著的家人哪，我也很想要有。結果汲汲營營了一年後，我居
然丟了工作，一個人跑到這陌生的國度來騎腳踏車。
「企鵝老師，你睡醒了沒？」電話忽然響起，我接起來，是哇沙米尖銳的聲音。
她大學還沒畢業，圖已經畫得很好，最近為了情傷而無心於工作的我，把她介紹
給幾家出版社，小姑娘居然也得心應手，看樣子很快就能靠這混飯吃了。出國前
，我把房子的鑰匙交給她，請她幫忙料理兩隻貓，反正很簡單，三天去清理一次
貓盆，給點食物跟水就可以。
「哇仔嗎？妳那麼早跑到我家去幹嘛？」我看看天空都還沒全亮呢。
「我剛跟同學去唱歌，到天亮才回來，順便過來看看。」她說：「你的床單被貓
抓破了。」
「沒關係，把它們丟了就好。」我說得很無所謂。
「還有，桌上一堆文件都被貓吃掉了，我很確定是貓吃的，因為上面還有齒痕。」
「沒關係，把它們丟了就好。」我重複。
「而且兩隻貓都很臭，其中一隻的屁股上還粘著大便。」
「沒關係，把牠們順便也丟了吧。」我已經懶得回答了。如果愛情像一棟房子，
當房樑垮了以後，我們還管那些瓦片做什麼？
清冷的風吹得人有點寒意，但我卻沒有想回去的打算。單車繼續往北，我特別愛
鑽進一些安靜的巷弄中，這裡的一切都很清幽，街道也很乾淨，而我發現到的，
是一旦將自己投入到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裡時，原來我們才有機會好好地面對
那最深心處的自己。
分手的簡訊傳出後，小魚過了半晌才回覆，她果然並非沒有察覺到我對這份愛的
無力，也知道我的感受，只是長期以來，她從沒有學著去面對跟爭取，或者說，
也沒人告訴過她究竟在愛情裡應該如何付出，所以才在我已經欲振乏力時，還跟
著我一起沉淪。
『我不想，當然不想，只是我不知道怎麼說。我知道你會對我說分手，所以隱約
裡也做了心理準備了。再不願意也不能怎樣，對吧？如果你認為這樣會比較好
，那看來就算我說了什麼也沒用吧？』
那天當我回到高雄，車子停妥後，才又回了一封訊息給她，告訴她，這一年來，
我不是沒有試過，而即便是在我已經快要心灰意冷時，我依然曾經試圖把這種感
受傳遞給她，只是這些傳遞出去的訊息始終石沉大海。所以訊息裡又說了一次抱
歉，我真的是累了。
那晚，失魂落魄地，我走進小酒館中，點了一瓶啤酒，才喝不到一半，工讀生忽
然用詫異的眼神看向門口。
「怎麼忽然就回來了？」在酒館門外，我問。
「反正家裡也沒什麼事，我哥已經搬出去了，說不想跟我媽再繼續吵。既然這樣
，那我就不用擔心太多，可以先回來了。」小魚說著，一起在門口的小桌邊坐下
，彼此無言。半晌後，當小魚問我為什麼會忽然下這決定時，我說：「其實一切
都非常有跡可循，只是妳不曾留意而已。或者說，即使妳留意到了，卻也選擇袖
手旁觀，不是嗎？」
看著我，然後一直撐著表情，讓自己看來並無影響的她，終於還是流下了淚。
這件事隔了幾天後，我才打電話通知廖親親，他並未顯得錯愕，而我也不認為需
要錯愕，他跟豬豬融洽了這麼多年都會分手了，更何況我跟小魚？廖親親聽完了
故事，問我這決定何時下的。
「去日本之前就在想了，不過卻是分手前幾天才真正確定的。」
「既然老早就在想了，幹嘛還帶她去日本玩？」
「我們還留下一段很美的記憶在日本，不是嗎？」我說：「況且，這是我很久以
前就答應過她的，兩個人在一起時的承諾很多，我實現不了那個陪她一輩子的諾
言，至少還可以陪她去日本十二天。」
「所以她搬出去了？」兩個無心釣蝦的男人在釣蝦場裡，嘆口氣，他問。
點頭，我說：「反正小魚上班的地方距離文化中心這邊本來就有點遠，搬得近一
點的話，對她也方便些。」
「你幫她搬的？」
又點頭，我說：「搬完後，連我的機車都順便送給她當代步工具了。」
「下次你要找人分手的話，可以跟我說一聲，去日本玩免費，回來還附贈一部機
車。這種分手禮物我也很想要。」
跟著嘆氣，我連罵髒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待續-
事沒過，境沒遷，我逃了兩千公里遠，卻逃不出妳存在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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