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還記得一年多前的某一晚，就跟現在一樣下著大雨。我開車到小酒館外頭，卻發
現當天歇業，也那麼巧地，就在門口遇見了一樣錯愕的小魚。她說那是我們愛情
的開始，不過我卻不這麼認為，早在更早之前，我在ＫＴＶ外頭吻她時，其實愛
情就已經藏不住了。
這三四百天來，我們當然又不只一次地來唱過歌，只是這次，我心裡的感覺特別
愁苦與壓抑，不知不覺地，點的全都是悲傷的情歌。只是一邊唱著，我還在強顏
歡笑。
妳知道我曾經很想跟妳聊聊嗎？不用花多少時間，只要妳願意，靜下來幾分鐘，
看看我的眼睛，雖然沒有小說裡的詩意，但我想總能看出一點什麼的，對不對？
或者，是否妳也有話想對我說？當我們的愛情向全世界公開的那天，妳是否還記
得呢？就在咱們那老公寓，二樓陽台生鏽腐朽而搖搖欲墜的鐵欄杆邊，望著外頭
的霓虹，我問妳考不考慮下嫁，而妳羞怯地點了頭，又說那並不急，等明年七月
，交往一年後再訂婚。還記得嗎？還記得嗎？我望向手拿著麥克風，正在唱歌的
小魚，心裡喃喃。
這一年來的細微變化，是否妳察覺到了呢？當我慢慢地意興闌珊，無力繼續維繫
這段愛情時，妳可曾看到我的掙扎呢？就這樣地凝視著專注於唱歌的小魚，我知
道妳是感受得到的，對於這種種，土木偶人都不能無動於衷，更何況聰明如妳？
只是為什麼妳從不問我？除了那些生活上的小細節，難道我們沒有更嚴肅而深沉
的談話空間與必要？那造成了現在橫亙於我們之間的冷空氣哪？這些話我問不出
口，又或許說，其實我已經沒力氣問了。
下個週末是小魚生日，但卻剛好遇到母親節，所以她非回家不可，為此，我們提
早幾天來唱歌慶祝。然而這場合裡卻一點慶生的喜氣也沒有，除了我渾身上下透
露出來的冷，還有剛剛進來包廂前，她才接到的一通電話。小魚的大哥跟她母親
吵了起來，聽說鬧得有些嚴重，起因大抵上也是為了經濟問題。星期五來提前慶
生，我們也不能唱太晚，因為一覺醒來後，她還得趕回台南去處理這些糾紛。
「到底有什麼好吵的呢？」我還是有點擔心，她回台南萬一不能解決問題，反而
還把事鬧大的話，那可就更不妙了。
「我哥那種人，脾氣一來就跟小孩子一樣。」包廂裡有音樂聲迴盪，小魚點了根
薄荷菸，說：「他前妻刷爆了卡，讓我家平白無故揹了上百萬的債，離婚後，現
在這個女朋友也幫不上家裡生計，他們兩個人哪，花的永遠比賺得多。我媽離婚
後，就不再相信什麼愛不愛情了，她現在看錢看得比什麼都還重，偏偏我哥又在
這最關鍵的問題上跟她吵。」
我點點頭，不便多所置喙，這些家庭背景方面的問題，剛開始我就已經知道得差
不多了，而也正因為僅有的兩個家人都有著不幸福的婚姻，小魚才特別對結婚有
所恐懼，甚至多年前就已經跟她母親宣誓過，說此生要靠一己之力，決不嫁人。
所以這一年來，每當我們談起結婚，她也總把家人搬出來，說這件事她還沒想到
該怎麼跟她母親提。
會有身為母親的人，反對自己兒女的婚姻嗎？儘管從不曾為人父，但我這樣想著：
倘若哪個男人能讓我女兒獲得幸福，在精神與物質上同樣得到滿足與照顧，那我
有什麼理由反對？
一邊開車，我一邊想著。是小魚把問題想得太複雜了，還是我的思維方式太單純
？車開得很快，當眼看著台南已經不遠時，我忽然苦笑了一下，在歷經了一趟沉
澱自己的旅程，把所有故事都複習了一遍，也終於下定了決心後，現在想這些還
有什麼意義？
不把車讓給小魚開，因為她的駕駛技術並沒有在拿到駕照後就瞬間變好，甚至反
而還開得比以前更快更猛。我握著方向盤，看看雖沒睡著，但卻也一語不發的她
，心中感慨萬分。這一年來我們一起到過她家幾次，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氣氛凝重
的。車子轉下麻豆交流道，我已經很熟悉路線，一路開到她家外的巷口。
「妳家的情形應該也不方便讓我進去坐。」我跟小魚說：「替我向妳媽問好。」
她點頭，而我們沒說再見。用一句「路上小心」當做道別。艷陽天裡，我靜靜地
坐在車上，看著她背著包包走進巷弄中的背影，忽然有種睜不開眼來的炫目感，
那是最初我戀上這女孩的原因，而最後一次我感受到這種難以承受的光芒時，卻
也是我最不堪再支撐的時候。
直接離開，一點都不曾逗留，在高速公路上，我腦海裡泛過好多好多曾經，那經
常堆積過滿的洗衣籃，放了很多天後，經不住她撒嬌賴皮，最後還是我動手去洗
的她的內衣褲；衣服洗淨後，空下來的洗衣籃就變成籃框，我們常把貓抓起來當
籃球，就這樣一丟一接地玩投籃遊戲。我也想到，那一床水藍色的床單、被套，
是她親自挑選的顏色，不喜歡整理床舖的我，連被套都不會裝，當她站在床上抖
棉被時，我總愛趁著棉被抖開的瞬間，就往被子裡鑽，讓一床好大的棉被罩在身
上，她說我老像個孩子。甚至，我還記得，當她大包小包搬來時，為了看不慣那
斑駁的四面牆，趁著休假日，我們買了油漆，就這麼一片片，把房間重新粉刷了
一次，好強的她還堅持要站在墊高的桌子上，伸長了手去塗擦天花板的部份，結
果差點摔下來。
一切都好像很遠，但卻又原來這麼近。踩著油門，一路飆向高雄，車上音響反覆
播放的全都是周杰倫的「一路向北」。這首歌其實不怎麼特別，平常也不容易引
起我共鳴，但沒想到卻就在這沒仔細傾聽的時候，忽然有種被打動的感覺。於是
我這才放慢了速度，把車停在路肩，拿出手機，打了一封簡訊。
夕陽正西沉，遠遠的南方似乎有很厚的雲層，高雄莫非還下著雨？我的視線茫然
，心裡一片空，空得可以把所有往事全都塞進去似的。車上只有音樂的吉他旋律
迴繞，一陣陣敲打著我的腦袋。看著那封簡訊，看了好久，好久，好久，到了這
最後一刻，我心裡仍存在著一點猶豫與不捨。真的要這麼做嗎？只需要用手指輕
輕一按，如此簡單的動作，花費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就可以徹底摧毀這一年多來
苦心經營與不斷付出的生活與愛情。真的要這麼做嗎？真的要這麼做嗎？不斷地
問著自己，我當然可以將這封簡訊取消，重新再試著溝通，再試著讓小魚明白我
的心意，但這樣想的同時，那些漫長的回憶又籠上心頭，每一次我都這麼安慰自
己，但每一次安慰自己後，卻只是摔得更重也更痛而已。我用力抓著自己的頭髮
，聽見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感受那份心裡無比的沉重與沉痛。我真的累了，真
的無力再繼續了，所有故事都從眼前飄過，我知道，即使再怎麼不願意，但真的
，今天已經是氣空力盡後的最後一天了。屏住呼吸，最後，我用幾乎無力的手指
按下發送鍵後，才又起步向前，然後，潰決的淚水滴落，無止無盡地滴落。
『妳是否察覺到了我的無力感？在歷經那麼多挫折後，我再無力去負擔這份愛。
累了，倦了，只好放棄了。不知如何向妳開口，所以很抱歉用簡訊先說一聲。
我想，或許是分手的時候了。回來再談，只是想先把這種想法告訴妳，對不起
。』
-待續-
這是我第一次為妳哭，也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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