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拖著兩大箱又兩大袋的行李，踏上台灣的土地時，我還不太敢相信，自己終於又
回到這個熟悉的國家來。不算太晚，晚上九點就回到高雄。十二天來，那兩隻貓
已經把滿滿一鍋子的飼料吃光，半臉盆的水也幾乎喝完，整個貓盆臭得要命。我
們來不及整理行李，小魚先動手收拾這一屋子被貓咪破壞過後的凌亂，我則先拿
小鏟子把貓屎貓尿清理乾淨，等一切都弄完，這才開始點算我們帶回來，這些要
分送給好多人的禮物。
「好兄弟，我就知道託付給你不會錯！」當班主任把那兩本色情漫畫接過手時，
幾乎有感動的眼淚要掉下來。我笑著跟他說不客氣，走出他的辦公室，再把一些
小禮物分送給大家，每個人都用憋住笑的表情看著我。
疑惑地問了好幾個人，最後終於有人用手指指辦公室外面的公佈欄，他們都說：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First day in Japan. Now I am in the hotel, just finish my breakfast.
Today is sunny day, maybe I can go around. I think my Eng. Is better
and better, see? I can not believe that I can write a Eng. Letter!
There has many hot girls and a books. Japan is a good place, people
of this cite are kindly, yesterday I lose my way, they help me so
much.
Good luck to me everyday, I will miss U. 』
看得我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這不是我寫給哇仔的那封英文信嗎？見我傻在公佈
欄前面，辦公室裡所有人都爆出一陣大笑聲，班主任走出來，拍拍我的肩膀，對
我說了一句話：「哇沙米把這封信印出來，貼在公佈欄上。你知道嗎，我們集思
廣益地猜了好久，才知道原來『a books』指的是色情書刊，而不是文法錯誤。」
「我……」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麼解釋才好了，他又說：「不過沒關係，你做了一
個很好的示範給大家看。」
「什麼示範？」
「一個人就算英文爛到只有國中程度，但是只要像你畫圖的本事一樣，擁有一技
之長，就不會在這麼現實的社會裡被淘汰。」他說得煞有其事。
「真的是這樣嗎？」我現在只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當然！」他終於也忍不住了，大笑著說：「搞不好我會把你這封信，加上我剛
剛的那套說法，一起印在新課程的招生廣告上！哈哈哈哈……」
用一種生不如死的表情離開繪圖教室，我先撥了電話給哇仔，不過她大概得到風
聲了，連續打了好幾通都沒人接，於是我轉而撥給廖親親，特別幫他找了禮物，
想問他何時方便拿。
「你回台灣了？」電話裡的他聽來疲憊。
「昨天晚上回來的。」我說有禮物要給他跟豬豬。
「要給我的你現在可以拿過來了，我在五福路跟愛河邊的這路口，正在考慮要不
要往下跳，如果禮物很棒的話，也許我會打消這主意。至於豬豬的，你叫小魚
拿給她就好。」
「怎麼回事？」我聽出來了，這傢伙根本是在講醉話吧？口齒有點纏夾不清，說
出來的話也莫名其妙。
「我們分手了。」他苦笑著說：「為了一隻狗。」
把玩著我送的木製不倒翁，他幾乎是面無表情地問我，一般不倒翁都是鮮紅色的
，怎麼這個是粉紅的。
「我覺得你不要問比較好。」我是真心地這樣認為，不過卻還是殘忍地把答案告
訴他：「那是保佑你愛情順利的。」
「幹。」第一次，我聽到家世優良的廖親親罵髒話。
豬豬參加了那個柴犬之友的聚會，經常在跟大家分享飼養柴犬的心得。我對狗不
怎麼了解，也不曉得何以養柴犬就需要分享這些心得，難道柴犬特別難養？在那
些聚會裡，豬豬認識了一個男人，然後愛上他。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一攤手，廖親親說。
「你沒跟她談談嗎？或者至少試著挽回一點什麼？」
「當然有呀，但豬豬反問我一句話，讓我當場啞口無言。她說：『要問我今天為
何如此對你之前，怎麼不想想當初你怎麼對我？』那我還能說什麼？」
於是我也無言了。多年前那一幕雖然沒能親眼見過，但聽小魚講了很多次，半夜
裡不顧風雨地從宿舍衝到校門口，跟校警伯伯借了兩千元，千里迢迢要去台東把
已經變心的男朋友給追回來，豬豬當年是這樣熱切地愛著廖親親。
「所以我認了。」嘆口氣，忽而苦笑，拿起酒瓶就往嘴裡灌，他沒擦拭嘴角溢流
下的啤酒，卻說了兩個字：「報應。」
為了這件事，我跟小魚都沉悶了好些天。原本從日本帶回來好幾瓶清酒，想把這
些共同的朋友都找來一起開派對的，現在看來是辦不成了。
回想起在愛河旁，廖親親寂寥的背影。坐在熙來攘往的街邊，我獨自點了根菸，
有種很無常的感覺。第一次跟他們認識，是在去綠島的時候。從那以後，我的潛
意識裡就已經認定，這兩個人是最適合也最應該在一起的一對，天底下似乎再沒
什麼能夠拆開他們的難關。但哪知道最後結果是這樣子？慢慢地踱回家，心裡被
鬱悶填塞得很滿。
那天送完不倒翁，我又晃了一大圈，回家時發現小魚已經睡了，等不到我跟她說
八卦。坐在房裡，電腦桌就在窗邊，還聽得到外頭傳來的車輛聲。打開電腦，卻
發現一點畫圖的感覺都沒有。
是不是再怎麼相愛的兩個人，末了必定會走到這一步？畫了很多小說封面，那些
故事裡有多少個完美結局？人總在失去時才會感到珍惜嗎？為什麼不在還擁有時
就加倍把握呢？廖親親的事給了我很大衝擊，再回頭看看已經睡著的小魚，我嘆
口氣。
很想跟小魚聊聊，在知道豬豬甩了廖親親之後。從大阪機場就開始蔓延的不祥預
感始終揮之不去。我總覺得，如果他們付出了很多年的情感都可以在一瞬之間消
散斷絕，那麼我跟小魚這樣的愛情怎麼辦？
然而這種想聊聊的想法終究沒有實現，日本旅行結束後，小魚很快地找到新工作
，結果我一天能夠跟她說上話的時間，只剩瘋狂加班到晚上十點後，那一天裡最
剩餘的兩小時。
「還好吧？」通常我第一句話都這麼開口。
「累死了，我的媽呀。」而她這樣回答。
「趕快洗澡休息。」我會說這第二句。
「我知道。」然後她回答。
不想在一身疲倦時還拿這些小兒小女的話題來煩，好不容易捱到周五晚上，小魚
早了一點下班，我把房間整理過，擦了地板也清理完貓盆，然後提著一整籃的床
單、被套到附近的自助式洗衣店去。走在文化中心附近充滿人文氣息的巷道中，
我一邊感嘆著自己生活的平淡無味，一邊又對兩個人的愛情遠景憂心忡忡，正想
著快步回家，等小魚回來，找她到小酒館去喝一杯，好好地聊一下。哪知道打開
房門，說了這個打算，正在補妝的她卻一臉錯愕地說：「今天下午豬豬在線上找
我，說晚上想一起去跳舞耶？」
「跳舞？」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碌了大半個月後，難得一個週末我們
有空，而她居然說要去跳舞？
點點頭，小魚說：「你也知道嘛，她跟廖親親分手了，有很多話想講又沒得講。
我想說難得有空，今天還是淑女之夜，不必花什麼錢，所以就答應她了。」看著
我已經一臉說不出話的樣子，小魚又補了一句讓我真的差點沒昏倒的話：「大家
只是去敘敘舊呀。」
最後我打消所有念頭，打消所有想法，看著她穿著布料很少的衣物，把臉上塗得
五顏六色，就這樣出門而去，去一個吵得不能再吵，說句話都得大聲吼叫的地方
「敘舊。」而唯一值得高興的，只是她這次記得對我說再見。
-待續-
愛情的堅固程度與時間無關，跟彼此的心才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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