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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來到鐵路街，我覺得基隆真是個詭異的地方。明明是一條條的大馬路，但被
馬路區劃分隔的這些建築物裡，卻又有更多條幽暗隱晦的羊腸小巷，這些巷子裡
大多都是店家的後門，但有的則是舊公寓的逃生出口，而無論是防火巷或逃生出
口，都一樣陰暗跟雜亂。跟外面近在咫尺那光鮮明亮的馬路相比，簡直是緊緊相
連在一起的另一個世界。
「小心走，地上有積水。」在路口碰頭，梁子孝帶我走進幽深的巷子裡，兩次差
點被路邊的雜物絆倒後，他牽起了我的手，一面走，一面跟我說明，這條巷子其
實四通八達，還有很多捷徑通往外面的其他方向。
我沒怎麼仔細聽，因為整個人的神經與感官都指向被他牽住的我的手。那種感覺
極難言喻，他牽我的力道很輕，只有輕輕握住而已，但透過這細微的接觸，還是
可以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
「下午的事我聽說了，你沒受傷吧？」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時，我問。
「我沒事，只有阿虎頭破血流而已。」他笑了一下，我也笑了。跟他說了，下午
得知這消息後，韻潔發了一點脾氣。
「那我能有什麼辦法呢？老實說誰也沒錯呀，阿虎把那次我去幫她作證的事提出
來，原本的目的只是希望藉此讓對方住手，哪曉得他們反而認為是我們在招搖
。」搖頭，梁子孝說：「至少耀哥算客氣了，沒把他們一個個丟下山去。」
嘆氣，無言以對。一直往前走，這條巷子到底多長呢？我往前看去，但卻覺得好
像看不到盡頭。梁子孝帶我拐了兩個小彎，到一個轉角的樓梯間，幾層階梯上去
，他打開老舊的木門，我看見的是不到幾坪大的空間，只有舊式燈泡的黃光照明
跟幾件舊家具，而一旁有個小窗子，似乎可以看見外面那條長巷。
「這是耀哥現在住的地方。」梁子孝說著，把擱在破沙發上的雜誌跟衣服丟開，
勉強清了個位置讓我坐下。
沒有冰箱，當然也沒有可以待客的茶水，難怪梁子孝在等我時還去買了飲料。我
有點疑惑不解，梁子孝一邊整理著其實根本整理不了的凌亂，一邊告訴我，出獄
後，耀哥不怎麼想回去跟他家人見面，打算先考回學校後，至少回去可以讓他祖
母開心點。而這兒就是他暫住的地方，當然也是他們幾個人的聚會處。
「那耀哥呢？」
「這時間應該還在文化中心唸書吧。」梁子孝在旁邊坐下，我們的肩膀稍稍碰觸
在一起時，我的心裡有很強烈的悸動，但也只能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早上在
中正公園打了一架，晚上他居然還有心情唸得下書，這個人真的很厲害。」他說。
「你也不差呀，」我調侃他：「你看起來也不像是今天剛跟別人打完架的樣子。」
他笑了一笑，說：「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架，幾個不長眼的傢伙而已。我們
什麼都沒幹，阿虎卻莫名其妙地被揍，所以只好趕快過去勸架。那是為了求得和
平而使用的不得已之暴力，懂嗎？」
「懂個屁。」我笑著架他一拐子。梁子孝側身閃過，我跟著又一掌拍過去，結果
反而被他拿住手腕，我想起韻潔說過的，梁子孝他爸是軍中的擒拿手教練。
「像現在，妳要打我，所以我只好制止妳，這就是為了求得和平而使用的不得已
之暴力。」抓著我的兩隻手，靠在很小的舊沙發上，我們的距離非常近，而那
種驚心動魄的感覺忽然又湧了上來。
「然後呢？」我正想抬起腳來踢他，結果梁子孝朝我靠了過來，就在我嘴上一吻。
那像是一瞬間，但又好像過了很久很久，我已經不記得當年在福靈宮他是怎麼吻
我的，那時我們窩在漆黑的掃具間裡，根本看不到對方的臉，我只對他雙唇的溫
度還有一點印象。而此刻，當他吻著我時，我卻看得很清楚，是他輕閉的眼，微
微顫動的睫毛，還有很強烈的屬於男生的氣息。而也在這瞬間，腦袋一空，我又
忽然回過神來，趕緊將他推開。
「別這樣，很怪。」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我說。梁子孝沒再接話，他只是輕
輕把我抱住。就讓我躲在他懷裡。過了良久，他才慢慢鬆開了懷抱，但我還靠在
他肩膀上。
「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下去要鬥到什麼時候？」我問梁子孝：「難道跟韻潔她家
的糾紛不能化解嗎？」
「不是我不想化解呀，人家找上頭來，我有什麼辦法？」
「冤家能結當然也就能解呀，那有化不開的道理？」我說。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啦，」梁子孝說：「耀哥本來就不打算繼續跟他們鬧下去，
但是那邊總要有人出面去制止，否則以後在路上遇到了，就跟這次一樣，我們什
麼都沒做，人家一樣找過來。而這個能去制止的人，大概也只有鍾韻潔吧。」
點點頭，我心裡想的是，有沒有可能，我去找韻潔，請她幫這個忙。若是以前或
許很難，但在上學期那件事後，也許韻潔會願意，畢竟她是真的欠梁子孝一個人
情不是？
「我也會希望大家相安無事，至少讓耀哥好好唸書，再回到正常的上課環境。」
梁子孝說他們聊過，耀哥雖然比人家多耽誤了一點時間，但進度追趕完全沒問題
，只要專心地保持下去，以後一樣可以考得到學校。
「妳知道他想唸什麼嗎？他居然說他要當醫生，而且是心臟外科醫生，拿手術刀
的那種。」梁子孝笑著說：「所以我跟他打了個賭，如果過幾年他真的當了心
臟外科醫生，我免費讓他劃兩刀當練習。」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笑，耀哥要當醫生雖然有點匪夷所思，但為什麼梁子
孝好端端的要讓他劃兩刀？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阿虎，乾脆讓阿虎去當練習品好了。
「那你呢？如果耀哥去當醫生，那你要幹嘛？」
「我想當教授，妳覺得怎麼樣？」他說得很天真：「穿著白袍，教物理或化學實
驗的那種教授喔。」
這又是另一個天方夜譚吧？雖然以梁子孝平常的灑脫跟儀態，再過個幾年，等臉
上皺紋多一點，加上一副近視眼鏡，應該可以有點教授的樣子，不過我們現在窩
在這個又破又暗又小的凌亂狗窩裡，他說他要當教授，真的讓人有點難以相信。
「為什麼要當教授？你不是想去唸一點跟海洋有關的東西？或者去做一些不需要
文憑的工作？」
「物理或化學一樣可以跟海洋有關呀，不是嗎？」手還輕攬著我的肩膀，梁子孝
輕輕地說：「當學者的好處，是可以做比較多自己想做的事，也比較多屬於自己
的時間，不會被朝九晚五的生活綁死。」
「然後呢？你有了自己的時間之後，要做什麼？」我開始想像，當梁子孝有一天
真的實現了這個想法時，他會是什麼樣子，那我呢？我可以看得到他的那一天嗎
？因為到那時候還很久，還有太多的不確定，所以我繼續問下去，好讓我現在就
可以先在腦海裡想像那些畫面。
「到那時候，除了上課跟做研究，我想多陪陪我愛的人。」聲音很輕，梁子孝說：
「雖然現在講這些很不切實際，也沒有任何具體的保證，但我相信我自己做得到
，只要妳願意等我，好嗎？」
最後那句話深深地打進了我的心裡，讓我整個人幾乎失去了力氣，只想這麼倒進
他的懷裡。麻雀說的，永恆的遺憾跟短暫的愛情，我會選擇哪一個？答案是我兩
個都不選，因為我選擇的是梁子孝。
可是他那問題的答案我終究還是說不出口，即使早已確定了自己的心意，但我就
是說不出口。或許是因為那個夢想還太遠，而現在身邊的問題還太多，我總覺得
還有無數的難關阻擋在我們面前。一個承諾不能只是一個承諾而已，如果跨不過
那些難關的話，那這些承諾只會換來以後更深的傷痛；而如果跨得過那些難關，
那我們則已經不需要承諾。
所以我沒有回答梁子孝，只是輕輕地讓自己的身體放鬆，靠在他肩膀上，呼吸著
他的呼吸，直到快要睡著前，那道破舊的木門忽然被打開，然後我看見一臉錯愕
的耀哥，他詫異地看看我們，過了好半晌，這才喃喃地說：「你們看不見我……
你們看不見我…你們看不見我……」說著，他居然往外退了一步，又關上了門。
-待續-
我不會等你功成名就的那天，因為我會陪你一起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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