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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校門口時，心裡真的是百感交集。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看著田寮河對岸的
那一整排舊房子發呆，我一直在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造化弄人吧？長久以來都
處於敵對關係的兩邊，竟然有需要彼此的一天。大約半個小時前，我打了一通電
話，正在上課中的梁子孝接了手機，說他現在馬上過來。
「可是你在上課……」我本來想問他，要不要約在傍晚的放學時段，但他說沒關
係，要我三十分鐘後到校門口等他就好。
教官非常詫異於我突然說出口的證詞，雖然願意相信，但卻也不免有所顧慮。畢
竟每個人都知道從國中以來，我跟韻潔就是死黨，確實有彼此串證的可能性，教
官帶點勉強的語氣，對我說：「我很願意相信妳說的話，然而如果我相信了，那
接下來就要把矛頭指向妳，得確定妳的證詞是否做假了，畢竟孤證難立，如果只
有妳一個人看見的話……」
聽得我一愣，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能準確說出在哪家書店遇見韻潔
，這樣還不夠嗎？教官把她的顧慮說出來，也問我能否再找到其他證人，證明我
那時是有兩個人以上，同時看見韻潔走進金石堂。
「有，但是……」顧及韻潔對梁子孝的觀感，以及自己跟梁子孝的關係，我一時
不知是否該老實說出來。
「怎麼樣？」教官沒給我思考的時間。
「但他是外校的學生，這時間不知道是否方便過來……」說得心虛，我看見韻潔
臉上已經有不悅的表情。
就讓她去不悅吧！此時此刻，不斷左右張望，又不時低頭看手機的我這樣想著。
如果讓她一點不悅就能換回清白的話，那我非常樂意在這時候惹她不高興。只是
，除了韻潔的情緒，我另外還得考慮到的是梁子孝的觀感，畢竟，他跟韻潔的衝
突還沒化消，而且今天在場的除了韻潔，還有她的家人。韻潔說過有幾筆帳遲早
會跟梁子孝清算乾淨，可還言猶在耳。此外，站在校門口等待的這當下，我又不
免要想起，那天我們看見韻潔之前的談話，還有我自己在心裡已經悄悄決定的想
法。真是荒唐哪，我踩踩校門口的地磚，想不到就在我下定決心，不再跟他有任
何瓜葛的時候，卻發生了這樣的事，逼得我們不得不聯絡。而我也問自己，如果
今天沒有這件事，難道就做得到跟他完全斷絕來往？或者甚至我應該感謝這場風
波，才讓這個決定因此而破滅？愈想愈複雜，到最後根本連自己該哭或該笑都弄
不清楚了。
「怎麼回事？」匆匆忙忙趕到，梁子孝還穿著學校制服，只在上半身多加一件外
套遮蔽。
「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個忙……」囁嚅著，壓抑那些千頭萬緒的想法，我停了停
，才慢吞吞地開口：「還記得那天我們去外木山吧？回來的時候不是在金石堂遇
見韻潔嗎？」
「嗯，怎樣嗎？」見我面色凝重，梁子孝也察覺不對。
「有一個誤會，需要幫她做證，而能做證的人只有你跟我。」我說：「要你幫忙
可能很說不過去，但是沒有你又不行……」
「不管什麼忙，妳說了我就會幫。」說著，他把車停下，就要往學校裡走。我趕
緊拉住他，心裡只覺得複雜萬分，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等一下……我得先跟你說一聲……因為韻潔她家的人也在，所以怕你會不高興
……」我說：「有些以前你們的恩恩怨怨，不曉得會不會……」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妳不會在這時間找我過來，對不對？」轉個身，梁子孝面
帶微笑地問我。我點點頭，梁子孝說：「那就夠了，至少妳還會需要我。」
跟著我往學校裡走，一路上都不敢回頭，深怕一回頭就會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我只好加快腳步。一切都像置身夢中，梁子孝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來我們學校，
而我竟一點表達能力也沒有，錯綜複雜的情感不斷交織，讓我的每一步都踩得沉
重萬分，心也始終懸得老高。
「梁同學？你好，請這邊坐。」學務處這邊圍觀的學生已經散去，只剩下一些相
關的人在等著。梁子孝悠然自若地走進來，接受教官的招呼，對一旁面若寒霜的
韻潔，跟韻潔背後那幾個臉上充滿敵意的人們則完全視而不見。
「有件事需要你的協助，耽誤上課時間，真的很不好意思。」禮貌地笑著，教官
把日期時間說了，然後問梁子孝：「那個時段裡，不知道你人在哪裡。」
「跟她，從外木山漁港回來，然後到市區的金石堂去。」說得很簡單，梁子孝往
我這邊一指，「不過我沒進去，讓她下車後我就走了。」
點點頭，教官問梁子孝跟我的關係。
「我想追她，但是追不到。」聳肩，梁子孝真的非常囂張，完全不顧別人的目光。
「你很誠實，梁同學。」教官們都笑了出來，我完全不敢別過頭去看韻潔的表情
，不曉得她臉色會有多難看，然而事已至此，這又是唯一的辦法，不行也得行了。
幾個教官們交頭接耳，低聲討論了一下後，主任教官問梁子孝：「相信你已經知
道今天勞駕你過來的原因，我們想知道，那天你們從外木山回來，有沒有遇見誰
？」
「遇見鍾韻潔，她正要走進金石堂，不過我們沒過去跟她打招呼。」梁子孝看了
韻潔跟她背後那群人一眼，又看看我，最後對著教官們微笑著說：「實不相瞞，
我跟鍾韻潔非常不對盤，甚至已經到了勢如水火的地步。如果今天見面的場合換
一下，也許已經大打出手了。」
這話讓教官們面面相覷，全都愣了愣，只好聽著他繼續說下去：「不過那是我跟
她家私底下的事，要怎麼樣，以後我們自然會有解決的辦法。今天我來，只是來
對你們說一句話。」
又看了每個人一眼，梁子孝說：「鍾韻潔雖然跟我誓不兩立，不過她的人格值得
我背書，區區一點小錢她不會放在眼裡。而事發那天，我確實看見她在金石堂。」
說一說完，梁子孝站起身來，對教官們躬身一揖，很瀟灑地說了再見，然後轉身
而出。我追出去的同時，眼角除了瞥見教官們的錯愕之外，還有韻潔陷入沉思的
秀麗容顏。
上了機車，梁子孝把外套穿回去，安全帽戴上時，順便囂張地點了根香菸。我站
在他旁邊，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眼角有淚，但還流不下來，我只能怔怔地看
著他。天很亮，陽光篩得校門口的地上明暗有致，梁子孝沒有欣賞風景的表情，
只是溫柔地看著我。而那瞬間，我知道其實所有的決心都白下了，我怎麼能夠拒
絕他這樣看我的眼神？又怎麼能假裝自己對他一點都不在意？
「沒事了，回去上課吧。」淡淡地說，梁子孝嘴邊有一抹細細的笑。
「謝謝你……」這是我唯一能說的。
「在妳有任何需要的時候，我都會在妳身邊。」他說：「記得這句話就夠了。」
他話剛說完，我的眼淚已經流下。
「不管別人怎麼說，或者這世界變得怎樣，至少我希望妳相信我，好嗎？」梁子
孝把手伸過來，擦去我的眼淚。點點頭，我感受著他手指的溫度，但卻阻止不了
淚水的溢出。
「你趕快回學校吧……騎車小心點。」聲音低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我小聲地
說。
「不用擔心我。」微笑一下，梁子孝說他還沒要回學校，得先去接一個朋友，晚
一點等他忙完再打電話給我。
「接朋友？」一愣，我腦海裡又浮現了那個捲髮女孩的笑容，心中就一陣酸。
「別誤會，男的，你也認識的。」哈哈一笑，看透了我的胡思亂想，梁子孝把手
機拿出來看看時間，說：「本來我就打算翹課去接人的，不過現在看來大概不必
去了，剛剛來之前，我就傳過訊息，他可能會過來這裡找我。」
「誰？」我完全陷入五里霧中。
梁子孝還是一副神秘樣，隔不多時，一輛計程車駛近，就在校門口邊停下。車門
打開時，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眼裡所看到的。那個人剃了平頭，黝黑的臉龐上有
一臉精悍之色，他背上有個舊背包，很灑脫地朝我們走了過來。
「好久不見。」梁子孝對他說。
「是呀，很久了。」抬頭看看篩透過綠蔭的陽光，有點微瞇著眼，耀哥微笑著說。
-待續-
那都是緣分，註定了我們這群人一輩子的牽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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