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睡了一夜後，爸爸開了車就回台北了，他還有些出國前的工作要處理。沒送他，
我在算不上是二樓的小閣樓房間窗口看著他車遠去，不知怎地，居然有種鬆口氣
的感覺，但同時卻也有些不平衡。他可是回去那花花世界裡了，我跟媽則留在這
要嘛魚腥味，要嘛雨霉味的老地方。
新的國中長什麼樣子，我一點想知道的興趣都沒有。打了兩通電話回去給台北的
朋友，聽她們說起這幾天，更讓我對八斗子這地方反感。人家下了課是什麼生活
？而我是什麼生活？她們居然趁著週末，一群人偷偷溜到台中去玩，逛了一中街
，買了幾千塊的便宜衣服跟飾品，而我呢？星期四辦完轉學後，被留在家裡幫忙
整理行李，星期六來到這兒，然後百無聊賴地過了一個早上的時間。
「媽呢？」走下小閣樓，只有外婆在廚房裡忙碌著。
「去市場了呀。」外婆親切的笑容並沒有獲得我也同等的善意回應，不是不喜歡
她，而是討厭這整個的一切。我媽老早就計畫好了，回到八斗子後，她不再像過
去那樣閑著在家，而是跟阿姨約好，到附近的市場去幫忙照顧賣菜的攤位。我的
老天爺，我媽是個賣菜的。
沒吃桌上那已經冷掉的早飯，逕自走出門外，外婆還特別交代，說下午我媽就回
來，要我別跑太遠，因為還要試穿明天新學校的新制服。去他的新制服，我用極
低的聲音說給自己聽。
深秋的十一月，整個天空陰霾一片，一點點陽光象徵性地探頭，但絲毫沒有溫度
可言，吹來的都是頗有力道的涼風。我一方面後悔自己沒有帶外套出門，但一方
面卻又往港邊的方向走過去。是下意識的想法吧？如果這樣就可以感冒生病的話
，那明天就不必到那個新學校去，去面對一個我委實不想接觸的地方，更不用去
跟一堆我懶得認識的人開口。走在崎嶇不平的柏油路上，光是想到明天我得以一
個轉學生的身分，站在講台上，對一群陌生人自我介紹，那種畫面簡直讓我生不
如死。
所以乾脆一點，讓自己感冒算了。就算不能因為水土不服而改變必須踏進新學校
的事實，那至少讓我可以在床上多躺兩天吧？抱著這種意念，我邁開腳步，一步
步走過去。港邊停著的都是奇怪的船隻，上面掛了很多大燈泡，卻一個漁民也沒
有，倒是三三兩兩，幾個人坐在堤防邊垂釣。
刻意避開人群，我再稍往前走一點，卻有人叫住我。一個正在看人釣魚的大嬸對
我說，再過去就是中油的儲油槽，不能進去亂逛。連回答都沒有，我只稍微點個
頭，轉身又晃了出來。隔著一條馬路，對面有座廟。這小小的地方怎麼這麼多廟
呢？如果真無處可去的話，那乾脆去坐在廟門口發呆算了。我這樣想著，才剛要
過馬路，就看見廟的後面跑出一個神色匆忙的男生，他見到我時也是一愣，但隨
即朝我跑了過來。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一下這邊哪裡有機車行？」那男生比我還矮，而且是
比我更瘦的排骨精，真懷疑這裡的大風怎麼沒把他給吹走。他一臉倒楣樣地問我：
「我想借一下油壓剪。」
「你要油壓剪關我屁事？」沒好氣地，我回答。誰知道哪裡會有機車行？我甚至
連油壓剪究竟是什麼東西都搞不清楚。而且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誰會非親非故地
把自己家的工具借給別人？我不想跟這種一臉蠢相的人浪費口水，擦肩而過，就
繼續往廟邊走。
「福靈宮」，我抬眼看了一下牌額，也不知道是供奉什麼神明的。信步走上一段
還挺高的階梯，居然有點喘。就坐在階梯的最頂端，可以看見附近的風景，如果
是外婆家後面的媽祖廟，應該可以看得更遠。不過算了，我對風景也沒太大興趣。
今年國二，我得在這地方待上一年多，然後呢？考一個基隆的高中，又待三年？
搖頭，我跟自己說，決不！到時候非得把自己弄回台北不可，我絕對不要在這個
小地方浪費自己美好的青春歲月。很想抽根菸，雖然只是抽好玩的，但以前跟朋
友在一起，大家口袋裡總有人會放著香菸，聊起天來就點上那麼一根，也還算挺
愜意的。
我嘆口氣，發現這風雖強，但是根本不夠冷，恐怕再吹上幾個小時都感冒不了。
正想起身時，卻看見剛剛那個小男生又跑了回來。這傢伙真是一臉跑腿的命耶，
我這樣暗地裡嘲笑著。那個小男生一定沒有弄到油壓剪吧？瞧他那一臉苦命樣，
誰會把東西借他？不過我有點好奇，他在這廟裡需要油壓剪？難道是想把香油錢
的箱子給撬開嗎？疑惑著，我站起身來。不過他沒跑上階梯，卻又轉往廟的後頭
去。
在大約二樓高的位置，我走到廟的旁邊往下看，那是一個還算隱僻的角落，幾個
男生就在那邊，正在拆解一輛腳踏車。
「沒有油壓剪就算了，用敲的吧。」一個個子很高大的男生抓抓頭，一臉不耐煩
地說。他把手上的鉗子丟在一旁，改拿起地上的榔頭，朝著那輛腳踏車就用力敲
了下去，連續幾聲悶響，才把後輪胎上的鎖頭敲開。
「耀哥，這個把手能用嗎？」有個人問。
「可以，不過最好先把上面的貼紙撕掉，那個太明顯了。」那個高大的男生回答
，然後又繼續拆解車子。敲開鎖頭後，他很俐落地接著就把輪胎跟車架分離。
原本充滿好奇的我，現在也看出來了，這根本就是偷竊，他們這夥人是在拆解贓
車，肯定是要拿去賣錢的，那個叫做耀哥的男生應該就是首腦。
「動作快一點，快下雨了。」耀哥對剛剛跑腿去找油壓剪的倒楣鬼說：「阿虎，
你到外面去把風，看看有沒有人經過，等一下我們就走。」
看著那個阿虎點頭後快步離開，我心裡冷笑，這時候才要把風呀？未免遲了吧？
我都站在這上頭看了快十分鐘了。我覺得他們真是傻得可以，這附近這麼空曠，
從很多高處都可以下瞰他們的舉動，寺廟又是隨時可能有人來拜拜的地方，怎麼
會跑到這裡來拆贓物呢？我很想作弄他們一下，不過一時間卻沒想到該怎麼做才
好，順手從供桌旁的垃圾桶裡拿起一個空的寶特瓶罐子，很想往下丟，好嚇嚇他
們。
「不該看的東西要是看了太多，或者不該插手的事情隨便插手，很容易給自己惹
麻煩喔。」一個很輕的聲音，但卻讓我吃了好大一驚，整個心臟都差點停了。
那聲音就在我背後，很近很近地傳來。猛然回身，是昨天那個下棋贏了我外公的
傢伙。「想在這裡混的話，最好記得要安份一點唷。」就站在面前，笑著，他說：
「昨天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梁子孝，妳好。」
-待續-
「好個屁！」第二天的日記，我這樣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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